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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护主骨肉尽焚燃! 从此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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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清澜峰上多了一个幽魂般的身影。
它形貌特异,不似书卷上记载的任何一种妖兽,总是游荡在青青山四周,从不与其他人碰面,也不会触发禁制。
寒意渐深,霜风入竹林,竹枝震颤摇乱,发出阵阵愤怒的啸声,声声紧,像谁在奏急琴。
每当清知走出门外,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视线不经意瞥向一旁,还能看到穿梭在草丛中的隐约的兽影。
若他远远投过去一眼,它就会浑身一震,端正坐好,两只眼睛沾着湿气,巴巴地瞅着他,带着十分的紧张、千分的讨好、万分的小心翼翼,长长的尾巴在身后不停地摇动。
它的前爪蹭了蹭地面,微微抬起,鼓起勇气想向他走去。
然而,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一瞬便收回。
它被定格了似的,爪子僵在半空,慢慢收回,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头伏在地上,发出阵阵压抑的悲鸣。
它还化作小幼兽,摔出草丛,一骨碌滚到他脚边,翻开白乎乎的肚皮,四只脚掌扑腾望着他。清知果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回房里。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以前买给它玩的毛线团,在它骤然欣喜的神情下,走出几步,一股脑全扔了出去。
那一刻,小小的兽崽好像在他的眼皮底下破碎了。
而他视而不见,利落地转头,“砰”的一声关上门。
北风卷地,残余的枯叶一点点从枝杈上剥离,枯瘦的枝节横陈,再无遮蔽。
他在外面走了多久,它就跟了多久。从天明到暮暗,从深秋到隆冬。
禁令已经解开,他可以自由行动了。
初雪来临,清知打开门,寒风卷携着雪花一股脑涌进来,扑在面上,刀割般生疼。
在门外几里的位置,蹲坐着一个大大的雪堆,彻夜的风雪将它完全掩埋。听到门开的动静,它蓦地从地上弹起,抖抖身上的雪,慌忙跟过来。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清知撑着伞在雪中走,妖兽跟在一旁,尾巴夹在腿间,脑袋垂得很低,眼睛一直朝他看着,体型庞大,神貌却如同丧家之犬。雪凝在它的皮毛上,满身银光都变得黯淡。喉咙里偶尔传出一两声低低的呜咽,嘶哑得变了调,尤其可怜。
他头都不偏一下,径直走过去。
等他走回屋子,妖兽留在原地,举起两只爪子捂着眼睛,发出了极似人的“呜呜”的哭声。
清知关上门,背倚在门上,仰着脸,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沿着下巴滴落。
那天,他在师尊房间的那几张纸上看到了几个拟解除生死契的法子。
每一张上都写了粗略的步骤,以及可能出现的反噬,显然已初具雏形。他记忆很深,对契主伤害不大,契兽却是,非死即残。
“非死即残”,这四个字轰然洞穿了他的脑子,搅起强力的风暴,将他的每根神经绞紧,脑中一片混乱。
那一刻,夭夭痛苦挣扎着死去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上演了无数幕,无一不惨烈,无一不是挖心挖肺的痛。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师尊,那样接近神明,世间诸事,只要他想,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他既然在找解除契约的法子,无可解,亦可解。彼时,就再也来不及了。
因此,他就算再心痛,也要狠心把它赶走。
他哪怕做一个不讲信用的恶人,世界上心肠最硬的坏蛋,也不要它遭受这些。
濒死的痛,他一人经历过,就够了。
几日之后,清知出门回来,在山脚下转弯,迎头劈来一道极其强横的攻击。
他眼前一片炫目的强光,浑身汗毛在这一刻倒竖,直觉到莫大的危险,生死栓在一线间。
偏偏恐怖的威压与灵技一同袭来,震得他心慌手脚软,这一击要是避不过,必定会当场丧命!
刹那间,一道迅捷的影子出现,舍身挡在他面前。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一声呼喊甚至来不及出口,就见那烈日般强光中,它全身的毛发都在焚烧,冒出滚滚黑烟,嘴里发出极其痛苦的嘶叫,顷刻间就与那道强光一起消弭殆尽。
那个人见一击不成,立刻离开。
他扑到地上,那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连一丝一毫的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不相信,又伸手去摸,摸到的都是冰冷的,生硬的,冻得人手心疼的雪。
他捧着那些雪,双手颤着,不可置信地唤:“夭夭?”
没有回应。
他又提高了声音:“夭夭?夭夭?夭夭!!”
他多么希望这时候有一个小不点从雪堆后面蹦出,跑上来蹭他。或者是大家伙,什么都好,只要他出现。
然而,四野空空,无边阒寂。
“你别吓我……”
手中的雪遇到热度,化成冰凉的水迹,从指缝漏下去。他猛地撒了那些雪,又伸手徒劳地在地上到处摸,十指冻得僵硬,却什么都摸不到。
悲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住他的脖子,勒住他的咽喉,停滞他的呼吸,他喘不过气,蓦地痛哭出声:“我错了,夭夭,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你出来吧……”
什么生死契,他从未说过契约会把他们的生死连在一起,现在看来,竟然是与他同生,替他而死……!
“我不怪你,我也不想的……”他语无伦次地哭喊,“原谅我吧,我再也不赶你走了,我们好好的,我再想办法……”
“你出来……”
“你出来啊!”
寂静的、冰冷的雪地里,回荡着他凄恻的呼喊。
天地似有所感,四周风声渐起,渐呜咽。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去看手心的印记,手掌冻得红肿发麻,还好,那朵玫瑰没有消散。
这是它存在过世间的证明,是它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他心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对着印记轻唤:“夭夭?”
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那个少年扑到他面前,满脸开心地喊“哥哥”了。
一点、两点水迹打在那朵小小的玫瑰上,沁着深浓的红,像一抹化开的血色。
他恍然想起,和它有关的所有东西,正是被自己亲手扔掉的啊……
山间忽然飘起大雪,流风回扫,万点飞雪染上眉尾发梢,一瞬化白头。
他抱着那只手,跪在雪地里,哭得几近昏厥。
……
之后的数日,他每每在床上醒来,痛苦就无孔不入地向他侵袭,将他严严实实地捆缚,绞紧他的心脏,使他透不过气。
再也没有午夜时分放在床头的玫瑰,熹微的晨光洒落,那张脸探到头顶上,温柔地唤他:“哥哥,起床了”。
再也没有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他伸出胳膊挡住眼睛,却挡不住止不尽的哀伤,化作湿意竞相淌落,将枕头浸透。
一闭眼,全是他的音容笑貌。一睁眼,就是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了。
多少次半夜惊醒,以为他没走,念着“夭夭”,寂静无人的房间里,无声是对他唯一的回应。又哭了一场后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