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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人物番外1:从阴影中生的人 那一年满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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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满天星灭,唯独皇宫顶上一颗紫薇星徐徐坠落。此后月陨星沉,天地无光,他在这样的环境中降生。
可能是超灵根的缘故,他一岁时,虽不能说话,却可记事。
那是一个午后,一双指甲涂着血红丹蔻的手伸到襁褓中,掐住婴儿细嫩的脖子,伴随着一个稍显尖利的女声:“你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边说着,那双手越掐越紧,小婴儿胸口憋闷,脸涨得青紫,眼看着快要窒息,忽然被抱起,贴在母亲温热的脸颊上。方才要他命的手现在却抱着他颤抖着,靠着他的脸侧缓缓流下一行眼泪。
也就是因着这点温暖,他后来哪怕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化名“颜”姓,取自女人表字中的一个。
之后就没再见过那个女人。
当晚来了一个人,两腮鼓起,眼睛圆睁,莫名觉得狰狞恐怖。
孩子的天性让他忍不住张嘴大哭,迎来一个掌掴,打得脑子“嗡”得一下,眼前出现一团红色。
“贱种,吵什么!”他恨得牙痒痒,“现在还不能弄死你,你等着!”
后面进来一批人,流水一样把宫里的东西搬走,只留下少量生活必需品。
接下来,他一直待在这个冷清的宫里,周围有很多仆人监视,一旦他有踏出宫门的念头,就有一群人慌得过来阻止:
“这……小皇帝怎么会想出去?”“要不要禀报国舅公?”“拦着吧,别自找麻烦!”
时隔两年,他们口中的那个“舅公”再一次踏足这里,他迈着小步走上前,抬手拉着那人的裤腿:“想出去。”
对方猛地一脚把他踹开:“滚!”
他整个飞起来,跌坐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团。
那张肥硕的脸庞气得扭曲:“他怎么会说话?谁教他的?!”
没有人教,他听着听着,就会了。
“不承认是吧,来人,拔了他们的舌头,给他们自己吃下去!”
惨叫声喧天,他住的宫里换了一批沉默的宫人。那群人没了舌头,怨愤就发泄在他身上,一有不顺动辄狠打,只要不让人从外面看出伤痕。一有人来查探,就把他打扮得干干净净,谄媚得不像话。
他悟出了人生的第一个道理,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
对弱者百般鞭挞,一旦面对强者,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恨不得趴在地上舔对方的脚。
喂狗那件事暴露后,被打得最狠,仆从因为怕他跑出去的事被发现,恐惧之下下手愈发没轻没重,他被打得半死。身体机能在濒死时爆发,一阵刺眼的强光中,那些人全部倒下。
他看向手里星星点点的光,原来自己是有力量的。
——第二个道理,只要动用暴力,就能让人听话。
先打,往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打;再踹,对着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踹。还可以去掉器官,不想让他们说就拔舌,不想让他们看就挖眼,不想让他们听就割耳。
暴力之中,这种不知名的光是最上乘,瞬间夺人生息,使他们失去意识。
他还没搞懂如何使用这股力量,一排身着黄袍的医者破门而入,手中举着闪闪发亮的银针,将他死死按住,动手封灵脉。
孩童的身体没有什么厚度,于是,那几寸长的银针便从后背透入,穿胸而出。
他疼得昏死过去。
从那天起,唯一属于自己的力量被夺走了。
四岁那年,他逃出皇宫,一口气跑了十多公里,双腿酸软沉重,再也跑不动,蹲在路口。
外面的世界很陌生,车马人群川流不息,不知去往哪儿,本能的反应是哭,但他清楚,哭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他在街上游荡片刻,敲开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门,门后的侍卫环顾周围一圈,没看到人。
他仰着脸:“收养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侍卫低下头,看到是个小不点,简直莫名其妙:“你谁啊?”
“我是皇帝。”
“皇帝?我还是天王老子呢?”侍卫一听,不耐烦地掩上门,“哪里来的疯小孩,快滚快滚!”
门里面有人跟他聊天:“你听说了吗?蒋国舅有个孩子走失了,千金悬赏!”
那侍卫扭头:“千金?!这么多!那小孩长什么样?”
趁他们对话的间隙,门外的孩童悄悄溜走。
他跑到阴暗的街角,巷子里围着一帮年纪大一点的乞丐小孩,看他来了,朝他扔石子:“别到我们的地盘上!”
他太饿了,顾不上被石子砸到眉角,血珠汩汩冒出,只眼巴巴地盯着他们手中的大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等等,你看他的衣服……”乞丐小孩互相耳语,面色不轨。
其中一个拿着饼伸向他:“来,过来,给你吃饼!”
他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过去,进到巷子里,拿了就吃。
领头的一声吆喝:“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他转身就跑,那些小孩几步追上他,把他的手背踩在地上,他挣扎,挨了不少拳脚,直到衣服被扒下,扔在路上。手中仍死死抱着那块饼。
他忍着痛爬起来,慢慢往嘴里塞着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饼,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世道就是强者掠夺弱者,弱者掠夺更弱者。最弱者只有被践踏的份。
他开始了长期的逃亡。那段时间,他流落民间,一路被追杀、被欺凌,浑身脏污、人见人嫌。不知跑了多远,躲进林子里,整天爬上窜下,与野兽为伍。山中野鸡是他唯一的荤食,没有任何佐料,对他来说却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在山野流浪许久,遇到了一对年轻的农家夫妇,出于好心,收留了他一阵子。
每天晚上务农结束,女子会在灯下给丈夫读兵书。丈夫听到兴起,也会比划两下拳脚:“可惜我上不了战场。”
他在旁边听得认真,女子见他有兴趣,教他认字,他学得飞快,看一遍就记住。她惊奇地说:“这孩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
几天功夫,那家的书他全部读完了。
他知道什么是纵横捭阖,什么是筹谋制胜。
然而就在下一个夜晚,官兵搜查到附近,火把的光照耀在外面,吆喝和犬吠声震天。
他明白了,那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他活路的。
临走前,给夫妻两留下了一块玉,是他流亡期间在某贵族的马车下捡的。
跟自己沾上一点边都会招来杀身之祸,但这块玉不一样,它是干净的。
……
他回了皇宫。彼时,稚嫩的眉眼已初具形状,隐隐透出明艳。
舅公看他的眼神明显变了,逼他穿裙子,把他抱在胳膊上,伸手摸向裙底。
他年纪虽小,却并非什么都不懂。假装困顿回去睡下混淆视听,偷偷绕后藏进柜子里。
听见那人yin笑着和部下交谈:“长得这般好,四肢弄断前,先玩上一玩!”
“小孩儿的滋味,那真是……”透过柜子的缝隙,男人口沫横飞,眯缝着黄豆大小的眼里泄露出赤裸裸的yin靡之色。
他心中升起巨大的厌恶和恐惧,死死捂着嘴,等他们出去,冲到墙角呕吐。
吐得天昏地暗,几近晕厥。
他想,人还不如畜生。
他很想问问故去的父母,既然不能护他,为何要生他。
既然生下他,为何又要掐死他,既然要把他弄死,为何又要放他一条生路?
这一条血海无光之路,他当真想走?
……
这一晚后,传闻少年君王一病不起。
他那时才七岁,身边没有一个手下,先帝没给他留下一个忠臣。于是天寒地冻,在冰水里泡了一整天,让自己身染痼疾。
冷得他心肝肺腑都结了冰,碎成碴子掉下来。他的身体也一点点冷透了。他拖着冻得僵硬的身体,从水里爬上去。腿脚已经失去知觉,就靠一双还能稍微活动的手在冰天雪地里爬,一点点爬上那个冰冷的宫殿的台阶。
雪地结着冰,被冻得邦硬,手指插进雪里,渐渐蔓延出血迹,在身后拖了长长的一条血痕。冰冷蚕食着他失温的身子,吞噬着他残存的生的意志。
不,仇人付出代价前,他绝不死去。
他身染重疾,那人不再对他咄咄紧逼,不再以令人恶心的目光打量他,见他不成气候,放松了对他的辖制,等着他死。
宫医们认为以他这个病重程度,一年内必然撒手人寰,他却挣得了喘息的机会。拖着病重的躯体,以一把雪亮的匕首逼得宫人替他去宫外传播谣言,说“屠害君主,必遭天谴”。
那种人,权势财富唾手可得,但贪生。
也许是超灵根的缘故,纵然被废,身子骨仍然强于常人。他好得很快,又故技重施逼着一个宫医给他做药。为了不出纰漏,他把皇宫周围拉上厚厚的帘幕,如同终日不见光的地狱,森冷无比。
他至今仍记得收服第一个死士的时候,提前获知那一族逞凶斗勇又守诺,他向体型比他大好几倍的人发起挑战,凭借着小巧灵活攀上肩膀,匕首封住咽喉。在那次战斗中,他受了极重的伤,浑身浸血,内脏移位,命若悬丝。那是他离死最近的一次。
偶然之下,他听说了当年发生的事。
母亲集结了朝廷重臣,逼着蒋国舅立下誓言,抚养他到成年,作为交换,当众自裁。自此,她这一代的皇权彻底陷落。
而过了这么多年,那些重臣也被一个个拔除。
四岁的帝昇或许会动容,可他十岁了,经历了多少世事无常,十岁的他只觉得可笑。
他在生死线上爬过,是从看不见天日的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他为仇恨而生。
……
在无情的世界里活了太久,那夜山洞中。
所有人都想他死,可有人想他活着。
幽冷的地下室,巾帕覆着手腕,让医师诊脉。
老医师手指哆嗦,不停擦着汗,无需多言,他心里清楚。
瞒过姓蒋的和他那一帮宫医不容易,因此这么多年,他吐的每一口血都是真血,脉搏虚浮、捉摸不定也是真的。
他思绪飘转,食指抚到唇上,回想起那个吻。对他而言,活着的每一瞬都如燃骨焚血,这时竟第一次生出嫌自己生命短暂的心思。
安插的眼线来禀报,在仇人的府邸发现了酒坊老板的踪迹。
他当即起身,带上那把刀。那刀宰过一条狗,杀过很多人,饮下数不尽的血。
赶过去的路上,难以抑制的心凉。
你也要背叛么?
听他解释完缘由,自己都没察觉,松了一大口气。
——与其放任他在外面乱跑,不如就关在自己身边。
世态很快乱了。失控的那晚,是因为他发动强攻,耗费十年辛辛苦苦豢养出来的黑衣军,生生折了一半,敌人的防守仍未攻破。
战事不休,和城外的敌军同党时不时交火,他常常满身血气地回来,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再去见哥哥。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入炼狱。
他的宫殿太冷,这么多年,是个地狱,终于有人照他了。
哪怕随时随地深渊在侧,他的宫中还有一捧明月色。
哪怕他想化身豺狼野兽,埋在那暖融融的颈间,撕扯他的血肉,但还是站住脚,只远远地看他。
若胜,他自然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若败,有他陪葬,倒也不坏。
他在无光的岁月里挣扎了那么久,终是盼到了救赎。关着也好,怎么着也好,不可能放他走。
……
光阴霎那流转,来到这一刻,他置身于街口,正是万众喜庆的元宵佳节,花灯恢宏,鱼龙起舞,大人牵着孩子嬉闹,街头巷尾香气浮动。
他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人影幢幢,本想让这人界永堕地狱,好叫所有人都承受一遍自己的痛。
阴差阳错,这人间,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雀跃的身影在前面停下,转过头,火红的灯笼在他身后高悬,光尽落在他眼底,笑弯了眸,向他伸出手:“来啊!”
……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