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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人物番外2:命运刻在名字里 沈薄欢是从 ...

  •   沈薄欢是从爱中诞生的。
      他是家族中最小的一个,从小身子骨极弱,三天两头大病一场,也许正因如此,家人们都对他加倍疼爱。
      每当他生病,姑母会整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伯父叔父每次出门,都会带各种新奇的水果点心,等他挑完再分给其他小辈。他被呵护得无微不至,他喜欢莲花,父母在院子里专门开垦出一个池子,种满了莲花。他怕热,长辈们便想了个法子,从山中引泉水上他的房子,水从屋顶流过,夏日也有无限清凉。
      沈薄欢五岁的时候,家族众人聚在一起,将他带到中心祭坛边,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下去。过了一会儿,坛子里的水没有任何变化,大人们脸色齐齐一变,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年幼的他不懂这是为什么。
      大人们凑到一起开会,七嘴八舌地争论:“不能把他留下吗?”
      “血脉稀薄,也许不会被发现……”
      他抱着玩具,推开门,奶声奶气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姐姐蹲下身,摸摸他的头:“我们商量好了,准备把你送去一个地方养病……”
      他想说不要,看他们都红着眼,歪歪头,懂事地说:“很久都见不到了吗?”
      “嗯。”姐姐别过脸,悄悄擦掉眼泪,“你去了那边……要乖乖的,想家就寄信回来。”
      于是,一大家子人把他送到千里之外的清澜山。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灵气充沛、天然滋养,可他觉得哪里都不如家好。
      他借住在这里,与清澜派的弟子混在一起,免不了被问从哪儿来。只因他身子骨弱,家族又名不经传,经常被孩子们排挤。
      “呦,小病秧子又来了!”闹作一团的孩童们路过他身边,洪亮的嗓门中夹杂着明显的恶意,“你怎么还不回去,准备把我们都传染上?”
      他想说不传染,但他们根本不听,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大人怎么想的,收下他一点用都没有,白白浪费药草!”
      他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下来:“我不是……”
      那群小孩哄堂大笑,有的捂着鼻子后退,嫌恶道:“哇,他哭了,不会带毒吧?”
      “你们别太欺负人了!”一个比他大点的孩子从旁边跳出来,护在他身前,对他们怒目而视。
      “切!”小孩们一见他来了帮手,顿时没了兴致,甩下这一句后就换了地盘。
      大一点的孩子回头,拿出帕子给他擦泪。
      “我不是没用的……”他哭得打嗝,“我、我也不想来……”
      “对对,你最有用了。”他一边擦一边哄,等到他不哭了,看着他的眼睛,提出邀请:“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得到同意后,帮他把东西搬到弟子舍,安置在对床。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小知哥”,他都很耐心地回应,还放慢脚步等他一起走。
      半夜他做了噩梦,跑到他床前,哆嗦着小声喊:“小知哥……”
      他睁开眼,一手攥着被角,向他展开:“过来吧!”
      沈薄欢钻入他的被窝,被抱着睡了一夜,安稳又香甜。
      两人度过了一段平静相守的岁月,又生出风波。
      弟子们开始集体表现出对清知的不满。外人可能会觉得他是因为被收为亲传遭到嫉妒,但门内的同辈都知道,他受到排挤并不只是亲传的原因,大家虽然对收徒之事颇有微词,但毕竟是那位的决定。
      被孤立的真正原因是他和修魔的大师兄走得近。那段时间,修魔就是歪风斜道,贬低魔修似乎成了一件正确的事。隐藏已久的嫉妒和不满之火借机爆发,就成了欺凌的借口。
      沈薄欢也劝说过,那双眼睛十分清澈:“如果我是这样趋利避害的人,我们两个就不会成为朋友了。”
      他过来拉拉他的手,笑眯眯地说:“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
      沈薄欢无可反驳,慢慢回握住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暖和安心。心里默默打定主意,要努力变强,不让一直照顾自己、对自己好的小知哥受欺负。

      许多年间,他们朝夕相伴、同进同出,亲近得不分彼此。
      一次偶然,两人在林中看到一对同门师姐师兄嘴对着嘴,清知好奇地问:“他们在干什么?”
      年纪尚小的沈薄欢心口“怦怦”跳,故作镇定地说:“我听说这是一种修炼方式,可以增加灵力……”
      清知闻言,偏过头,神情纯澈:“我们也试试?”
      那时树色青青,微风拂过,细嫩的绿叶互相摩梭,青梅子树下,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青涩的吻。
      他攥在身侧的拳头捏紧,手心里出了很多汗,脑袋晕晕乎乎,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知到什么时候,两人分开,清知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好像没感觉有变化啊?你呢?”
      他赶紧说:“我也是。”
      “可能是方法不对吧!”他伸手抚了抚胸口,“不过……心跳得快了些,”眼睛含笑,问他:“你呢?”
      他的心脏都要破出胸膛了,连忙点头:“我也是!”
      他紧张酝酿半天,刚想说出一句“我们可以多试几次”,身旁的人一跃跳下石头,回身拉他:“走啊,练功去!”
      年少的他来不及遗憾,牵住那只手,也随之跳下,学着那对师兄师姐的样子,五指悄悄滑进他的指缝里,扣紧。像吃了蜜糖一样,心尖上有个地方被填满。
      后来,他逐渐觉醒了在修炼上的天赋,进步神速,后来居上,超过一众门内弟子率先结丹,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他满心喜悦地给家人写信,家人很快回信,说很为他高兴,一定不要累着自己,无论他什么样,永远都是他们最爱的孩子。
      那时恰逢清知拿到本命灵器,乐呵了好几天,睡觉都在笑,常常自言自语:“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师尊。”
      他心说,这有什么,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
      就在沈薄欢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和他一起安然无恙地长大的时候,家族来了人,要接他回家去。
      离别是难过的,但他们约定好了,以后还要见很多很多面。都要成为厉害的人,一起走遍三界。
      沈薄欢出去见过世面,再次回到家,觉得奇怪,他家族里明明每个人都强得离谱,却非要聚居在小山庄里,过着隐世的日子。
      他问起姑母,姑母不肯回答,看着他的目光中饱含哀伤。
      他不理解那哀伤的含义,只感觉到家人对他更好了,所有人都宠着他一个。他又回到了爱与温暖中间,幸福不可言。
      在这种无与伦比的幸福中,还是会想小知哥,想接他来玩,让他见见自己的家人。
      如果,他愿意的话……自己不介意将家人的爱分享给他。
      隔了不多久,小知哥来信,兴高采烈地说省亲日定下了,他们可以在那天见一面。
      他当然高兴,记下了那个日子,路途遥远,要提前一晚动身。
      那晚离开家时,全家人都出来送他,他仍记得当时家人的表情。
      心疼,不舍,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沈薄欢到了约定的地点,等到天光熹微,又等到暮色沉瞑,始终没有等来他。
      可等他回到家,迎接他的却是那样一幕。
      整个山庄透出一种诡异的寂静。首先是无人的街道,他奔跑呼唤了一路,破开每一扇门,那些熟悉的笑脸不见了,回应他的是空寂和冷肃。
      他站在空荡荡的城中央,抱头蹲下,颤栗地、发出动物哀鸣般的嘶吼。
      一回家,满城空,人全没了……
      谁懂啊!!
      谁能懂啊!!!

      在这个当口,有个陌生人出现,说自己是家族的老相识。话里话外,矛头全指那高山之巅上的最强者。
      她说,除却那位,谁能令他们全族一夜之间覆没?
      她说,本来就有过节。有人在清澜山上亲眼目睹他的族人进入殿中,之后红着眼眶出来,定是哭着说了什么。
      他陡然回想起,那一天接自己下山时,确实看到姑母眼睛通红,问她怎么了,她却说是眼里吹了风沙,手搁在他头上,摸了摸他的头。
      沈薄欢用一直发抖的双手捂住眼睛,过了好久,才缓缓地慢慢地移开。一息犹如度过了整个春夏秋冬。
      没人知道那个少年在那一刻,下定了什么决心。
      后面很久很久,他一直留在那里。丧亲之痛犹如附骨之疽,稍有空隙就丝丝缕缕钻入心底,那日的阴霾仿佛从没有散去。
      不知多少个寂静如死的夜晚,他独自坐在屋顶,面对着漆黑的、没有一点光的山庄。他抬头望向夜空,耳畔恍然响起小时候母亲温柔地给他读故事的声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去。
      世家子弟战,他藏在人群里,谢停云光鲜亮丽,曾经也是天才顶着光环的他却成了丧家之犬,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
      经过漫长的铺垫,沈薄欢重新回到故友身边,暗中刺探。贺楼连月赐予的那半枚玉佩上附有移形符,可在危及生命之时立刻移动到他身边,他知道,等候已久的时机到来了。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而冰上对峙,清知的一席话,他生出不好的预感,事情可能不是自己一直认为的那样。
      自从家人消失,他终日像幽魂一样在城中游荡,极少回自己房间,因为里面充斥着太多的回忆。他回到房间中,发现了压在砚台下的一封绝笔信。
      从小就听祖父说过,他们一族有着麒麟血脉,这是家族最大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原来,他们祖上的一位先辈为求力量,非要屠了神兽麒麟,以邪术融进自己的血。麒麟血脉霸道,每隔五百年就要有一批族人走入万山之中献祭。否则,所有人都会在某一瞬间爆体而亡。
      那些进入地底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一次,不巧,刚好轮到他们。
      正因为他幼时体弱,血脉稀薄到不可察觉,才给了他们家里人这样一个错觉,觉得他可以避开监测,活下来。
      把他送走是为了与家族隔离开,防止被其他人发现。可临近最后的时刻,大家抵不住思念,想再看他一眼,于是又把他接回来。
      刺目的真相面前,手中的纸再也拿不住,飘落在地。
      他觉得荒谬,又觉得凄凉。
      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这样就是为他好吗?凭什么要这么替他做决定?为什么没有人问问他的意思?
      他倒宁愿被他们带走,跟着他们一起进入那不为人知的险境。
      哪怕是大家都留在这里,一起爆体而亡,也好过他一个人……
      他走到冰原中心,刺破双腕动脉,看着冰面一点点融化。
      放了半身麒麟血,为自己赎罪。
      ……
      沈薄欢恢复了很久,又一次去找他。他当看不见一般,从面前经过。
      “我们约定好,要一起走遍三界的——”他注视着眼前的背影,泪蓄在眸底,“你要背约么?”
      他回头,双眼仍然明亮,但其中没有一点笑意:“先背约的,是我吗?”
      沈薄欢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这一刻,昔日童音,字字句句,如雷响在耳边:“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好东西互相分享,绝不背弃对方,绝不伤害彼此。”
      是他错了。
      ……
      经年之后,酒楼再遇,他站在柜台前,身边是他的某个伴侣。
      沈薄欢在角落里凝视了他很久。他感应到视线,向他看过来。
      他猛地抖了一下,不知如何反应,就见他冲他微点头,遥遥举了一下杯。
      他亦举杯示意,饮下满怀烈酒,从喉管烧到肺腑。
      放下杯时,他已离去。
      那一瞬,悲伤像海啸袭来,几乎要将他冲垮,他疼得站都站不稳,弯下腰去。
      他揉着胸口,过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各自行色匆匆,无人过问。
      他止不住地想,原来还好好的,那么深厚的情谊,他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这世界的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剩他孤身留在过去的年岁里。
      他还要回到那里去,赴一个注定没有人来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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