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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十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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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遥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他的同桌许清晏,是在高三上学期某个寻常的黄昏。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三十七天。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竞赛集训,抱着资料匆匆赶回教室取忘带的习题。夕阳的金辉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看见靠窗的角落里,那个清瘦的身影还未离开。
许清晏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要与逐渐浓稠的暮色融为一体。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天空中一群归巢的飞鸟。
——那目光是向内的,沉静得像一片寂静的深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涌动着能映照出所有虚伪与杂音的暗流。
夕阳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一圈脆弱的金边。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许清晏缓缓转过头。
猝不及防地,两人的视线在空旷的教室里相遇。
谢知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到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墨黑的瞳仁里,却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巨大的沉寂。
许清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重新望向窗外,仿佛谢知遥与教室里的桌椅并无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一丝被无视的微恼掠过谢知遥心头。他抿了抿唇,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拿起习题集,几乎是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从那以后,谢知遥才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他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同桌。
他发现许清晏总是独来独往,课间从不与人交谈,永远埋首在书本里,或者望着窗外发呆。他的校服总是洗得有些发旧,但却很干净。他的成绩中游偏下,老师偶尔点名提问,他站起来也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在老师的无奈叹息中坐下。
有流言在班级隐秘的角落里传播,说他有精神病,说他性格阴郁古怪,是“灾星”,靠近他会变得不幸。
谢知遥当然对此嗤之以鼻,他信奉科学和逻辑,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向来不屑一顾。但他也并未想过要主动靠近。他的世界被竞赛、排名和父母极高的期望填满,容不下太多无关的杂念。
直到那次物理小组讨论,老师随机分组,他们恰好被分在一起。讨论时,许清晏依旧沉默。但在谢知遥阐述一个复杂模型卡壳时,一直低着头的许清晏,却用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下了一个极其精妙、甚至有些超纲的辅助线思路。
谢知遥当时眼前一亮,顺势解开了难题,获得了老师的赞扬。他下意识地想向许清晏道谢,却见对方早已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课后,他忍不住问:“你刚才那个思路……”
许清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沉寂,却似乎比第一次对视时,少了一丝彻底的冰冷。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自己缩回那个无人能进入的世界。
谢知遥的话噎在喉咙里,那份刚刚升起的好奇心,也被对方这堵无形的墙给挡了回来。
他想,也许那些流言并非完全空穴来风,这个人,确实难以接近。
那是大概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近乎对话的交流。
也是谢知遥后来无数个悔恨的夜晚里,反复咀嚼的回忆。
就好像嚼久了的口香糖,明明毫无味道,却还是不断地品尝。
——他记得那天许清晏指尖的温度,记得那根改变了他解题路径的线条,更记得对方抬头看他时,那转瞬即逝的、一丝微乎其微的……类似于期待的东西。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
他被簇拥着去参加下一场竞赛研讨会,被同学们的恭维和老师的期许包围,很快便将那个沉默同桌和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抛在了脑后。
时间平稳而残酷地向前滑动,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缩减。
七十三天。
那个致命的流言,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一早晨,像瘟疫一样席卷了整个年级。
有人说,亲眼看见许清晏在心理咨询室里,对老师说了很多可怕的、诅咒般的话。有人说,他随身带着危险品。更具体的细节在传播中不断扭曲、放大,最终凝聚成一股针对许清晏的、无声的集体暴力。
谢知遥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和几个朋友从操场回来。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适,但并未深究。他甚至在心里为自己开脱:“清者自清,而且……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这四个字,后来成为插在他心口最锋利的一把刀,随着每一次跳动刺向更深的位置。
那天下午,他路过许清晏的座位时,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来源似乎是许清晏垂在身侧、掩在袖口里的左手。
许清晏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谢知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口袋里,正好有一张崭新的创可贴。
他的内心挣扎了短短一瞬:
他好像受伤了?
要不要问问?
可是……别人会怎么看我?和他扯上关系会很麻烦吧?爸妈知道了肯定又要说我不务正业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也许只是错觉。
血腥味怎么可能这么浓呢。
最终,那枚小小的创可贴,始终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没有被送出去。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多看许清晏一眼,便像逃避什么一样,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并不知道,那时,许清晏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犹豫,以及最终决绝离开的背影。
许清晏沉寂的眼底,那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第二天,许清晏没有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有。
没有人觉得异常,甚至有人庆幸,觉得班级里少了一个“晦气”的人。
直到一周后,学校最高的那栋实验楼下,拉起了刺眼的警戒线。
谢知遥站在拥挤的、窃窃私语的人群外围,听着周围人带着恐惧或猎奇的议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见了那只被白布覆盖的、清瘦轮廓的手腕。
以及,白布未能完全遮盖的、露出来的一小片手腕皮肤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深深的的伤痕。
和他那天闻到的血腥气,完美重合。
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
谢知遥僵在原地,如遭雷击。冰冷的悔恨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了许清晏最后看他那一眼的含义:
那不是求救。
那是……告别。
而他自己,用那句轻飘飘的“与我无关”,和一张未能送出的创可贴,成为了将对方推下深渊的,最后一份力量。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
在意识剥离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许清晏站在那片虚无的黑暗里,用他沉寂的眼睛望着他,无声地质问。
谢知遥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枕边被泪水浸湿一片。
窗外,天光未亮。
而他的人生,被永远地钉死在了那个名为“第七十三天”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