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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竹影寒,旧痕新伤 竹韵居。 ...

  •   竹韵居。

      昔日清雅的院落,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紧绷。月清遥开启了最强的防护阵法,流光溢彩的屏障将内外隔绝,也暂时挡住了外界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充满敌意的目光。

      正厅内,气氛凝滞。

      沈清弦被安置在一张铺着柔软雪蚕丝垫的竹榻上,依旧昏迷不醒。她脸上的血污已被月清芷细心擦去,露出了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衬得肩背处那被简单处理过、依旧狰狞外翻的伤口愈发触目惊心。气息微弱而紊乱,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月清遥坐在榻边,指尖搭在沈清弦腕脉上,精纯温和的广寒灵力缓缓渡入,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受损严重的经脉,修复着内腑的暗伤。她眉头紧锁,沈清弦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灵力枯竭,神魂亦有损耗,加上失血过多,若非根基深厚,恐怕早已……

      月清芷则守在姐姐身旁,不时警惕地瞥向厅堂角落。

      那里,凛月靠墙而立,玄衣墨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是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以及周身无法完全抑制、时而逸散出的、带着痛苦与暴戾波动的冰寒气息,昭示着她内心极不平静。

      她身上那些与沈清弦如出一辙、甚至更为严重的伤势(冰焰反噬与奇毒冲突),她似乎全然不顾。所有的注意力,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系在竹榻上那道昏迷的青影之上。

      每一次月清遥因探查到沈清弦体内严重的伤势而微微蹙眉,每一次沈清弦因疼痛而在昏迷中无意识发出的微弱呻吟,都让凛月身体猛地一颤,周身寒意骤升,脚下的地面甚至凝结出细小的黑色冰晶,又在下一刻被她强行压制、崩碎。循环往复。

      她想起了更多。
      那些被“玄冥忘情咒”封存的、属于她们的三百年。

      不仅仅是兵刃相向,不仅仅是生死交锋。
      还有在无人知晓的秘境深处,她们因争夺同一株灵草而两败俱伤,却不得不暂时联手对抗守护妖兽后,各自靠着冰冷石壁喘息时,那短暂而诡异的平静。
      有在天魔裂境之前,一次偶然相遇于凡尘闹市,隔着熙攘人流,彼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
      更有在她(凛月)无数次看似挑衅、实则别扭的接近与试探下,沈清弦那清冷面容上偶尔浮现的、几不可察的无奈与……纵容。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被她用“宿敌”二字强行掩盖的、细微而真实的情愫,此刻如同解封的潮水,带着迟来了三百年的汹涌力量,冲击着她千疮百孔的神魂。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清弦在碎星楼顶那冰冷的否认,是她在城西别院外那疏离的“请回”,是她此刻奄奄一息、躺在那里,皆因自己而起的事实!

      悔恨、恐慌、心痛、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勒紧她的心脏,比玄冥冰焰的反噬和“同源引”的折磨,更让她痛不欲生。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月清遥终于收回了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凝重。

      “如何?”月清芷急忙问道。

      角落里的凛月也猛地抬起头,暗血色的眼瞳直直射向月清遥,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赤红的急切与恐惧。

      月清遥没有看凛月,只是对着妹妹和一旁静立的云梦辞沉声道:“外伤虽重,但已稳住。最麻烦的是内腑与经脉的损伤,还有……神魂的损耗。她之前似乎强行催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秘法,又硬抗了那等程度的爆炸冲击,若非根基扎实,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谁都明白。

      凛月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呜。

      月清遥这才将目光转向她,紫眸中神色复杂,有疏离,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魔尊陛下,清弦师妹需要绝对的静养。你在此处,气息不稳,于她无益。”

      这话已是客气的逐客令。

      凛月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她知道月清遥说得对,她体内的冰焰与奇毒就像不定时的炸弹,随时可能伤及近在咫尺的沈清弦。可她……她做不到就这样离开。她怕这一转身,就再也……再也看不到她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竹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沈清弦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视线先是模糊不清,过了好几息,才勉强聚焦,对上了守在榻边、一脸担忧的月清遥和月清芷。

      “师姐……清芷……”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事……”

      月清遥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别说话,好好休息,你伤得很重。”

      沈清弦似乎想点头,却牵动了肩背的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她闭了闭眼,缓过那阵剧痛,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定格在了角落那片阴影中。

      凛月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身体骤然僵硬,如同被无形的钉在原地。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混杂着冰焰躁动的嗡鸣。她看到沈清弦那双依旧带着虚弱与疲惫、却已然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眸,看向自己。

      那眼神,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之前在碎星楼顶和城西别院外的冰冷与疏离。
      就像……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边的石子。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指责和愤怒,都更让凛月感到刺骨的冰寒与恐慌。

      沈清弦只是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房间里多余的存在,然后便不再在意。她偏过头,对着月清遥,用气音艰难地说道:“……城……城内……如何?‘烬’……”

      她甚至在重伤濒死、刚刚苏醒的时刻,关心的依旧是流云城的局势和“烬”组织的后续!

      月清遥心中一酸,连忙答道:“你放心,大阵核心被毁,阎罗和花弄影已被击退,玄天门和其他道友正在清理残余,流云城之危已解。”

      沈清弦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更深了。她不再说话,只是闭目调息,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向凛月那个方向。

      凛月站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冰雕。沈清弦那平静无波的一瞥,那彻底将她无视的态度,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研磨。比神魂撕裂的痛楚,比冰焰反噬的煎熬,更让她难以承受。

      她想起了自己恢复的那些记忆里,沈清弦曾经看向她的眼神——或许是无奈的,或许是带着警告的,或许是在激战后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与疲惫的……但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彻底的、毫无波澜的……空无。

      她终于……连让她情绪起伏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咳……咳咳……”凛月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凄艳的花。体内的冰焰因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失控,与“同源引”毒素激烈冲突,带来新一轮的噬心之痛。

      月清遥和月清芷都皱起了眉头。云梦辞指尖微动,一缕清音试图安抚,效果却微乎其微。

      月清遥站起身,走到凛月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魔尊陛下,请离开。你需要疗伤,清弦师妹更需要静养。若你因失控再次伤及她,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凛月抬起猩红的眼,看着月清遥,又越过她,看向竹榻上仿佛已然睡去的沈清弦。她知道,月清遥说的是事实。她留在这里,除了添乱,除了让沈清弦更危险,毫无用处。

      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无力和绝望感,攫住了她。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任由那混合着血与冰碴的液体从掌心滑落。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弦安静的侧颜,仿佛要将这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竹韵居的门口走去。背影孤绝,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萧索与寂寥。

      在她踏出门口的那一刻,竹榻上的沈清弦,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置于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终究……没有睁开眼。

      竹影摇曳,月色清寒。
      屋内是沉重的静默与担忧。
      屋外是渐行渐远的、被痛苦与悔恨吞噬的脚步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竹影寒,旧痕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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