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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歧路微光 晨光彻底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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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驱散漱玉谷最后一丝雾气时,涤尘台结界内外的两个人,各自做出了决定。
凛月是在一阵尖锐的冰寒刺痛中彻底清醒的。那痛感并非来自失控的能量冲撞,更像是被禁锢的“凶兽”在适应了暂时通道后,开始用更狡猾的方式试探边界、啃噬她的经脉。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扶着玉石台边缘的手指用力到青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慕昭的话虽不中听,却像一记警钟。自怨自艾、蜷缩等待,不仅是懦弱,更是一种变相的逃避,是对沈清弦付出与挣扎的辜负。她这条命,是三百年宿敌生涯中无数次险死还生挣来的,是清弦以自身为代价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更是昨夜那许多人合力才暂时稳住的。她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毫无价值。
至少,在彻底倒下之前,她得做点什么。为清弦,也为自己那满身罪孽,寻一个可能的了结。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气息的浊气,尝试运转体内那少得可怜、却属于她自身本源的魔气,小心翼翼地避开疏导循环的主干道,沿着经脉边缘极其缓慢地游走,试图安抚那些因能量失衡而刺痛的位置。过程艰难且收效甚微,但至少,她开始“主动”做些什么,而不是被动承受。
结界外,沈清弦也已起身。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起,除了脸色依旧缺乏血色,看上去已与平日那个清冷自持的昆仑峰主无异。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复杂的决然。
她在院中竹制棋枰前坐下,对面是早已等候的姬霜晚。棋枰上无子,只有姬霜晚带来的一卷摊开的古朴兽皮地图,以及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简。
“沈道友看来已有了决断。”姬霜晚将一杯新沏的灵茶推到她面前,茶香清冽,有宁神之效。
沈清弦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在兽皮地图上。那地图描绘的区域古老而模糊,中心标注着一处扭曲的、仿佛漩涡般的符号,旁边用上古篆文写着“冰火魔眼”四字,周围则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险地符号:空间裂隙、极寒流、炎爆区、噬灵雾、凶兽巢穴……仅仅是看着,便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凶煞与不祥。
“关于‘冰火魔眼’,姬道友可还有更具体的信息?”沈清弦开口,声音平静。
姬霜晚指尖轻点地图上的几处:“这是我根据族中残卷与一些上古游记拼凑出的相对‘安全’路线,但也只是相对。此地环境瞬息万变,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这张图最多能作为参考,入内之后,需步步为营。据记载,魔眼核心区域,冰火之力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有可能孕育出类似‘混沌石’的奇异结晶,或至少能找到对其有吸引力的伴生物,可作为炼制容器的核心材料。”
“需要什么修为,方可深入?”沈清弦问得直接。
姬霜晚沉吟片刻:“至少需有化神期修为护体,且对空间波动与极端能量变化有极强的感知与应变能力。最好……精通阵法或拥有特殊防御神通。独自深入,九死一生;结伴而行,生存几率或许能提高到三成。”她顿了顿,“沈道友,你伤势未愈,此时绝非前往北荒的良机。”
“等不了。”沈清弦摇头,“凛月的身体等不了,仙门的压力也等不了。三元归流阵能争取的时间有限,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替代方案,或者至少拿到核心材料。”她抬起眼,看向姬霜晚,“姬道友可愿同往?此行凶险,清弦不敢强求,但若道友相助,把握必能大增。昆仑与沈清弦个人,必铭记此恩。”
姬霜晚轻轻叹了口气:“我既已卷入此事,自当尽力。探寻上古秘地,本也是我历练的一部分。只是,沈道友,即便我们侥幸找到合适的材料,那‘心神合一’的一关,又如何过?此非外物可强求。”
沈清弦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飘向涤尘台方向,又迅速收回。“此事……我自有考量。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容器’之困。若连材料都寻不到,一切皆是空谈。”她没有正面回答,但语气中的坚定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月清遥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手里拿着一枚闪烁着急促红光的传讯玉符。“师妹,掌教师尊急讯!”
沈清弦接过玉符,神识探入。片刻后,她放下玉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却陡然冷了几分。
“玄天门联合赤霄宗、金光洞等七派代表,已抵达昆仑山门,要求即刻召开仙门大会,就‘昆仑峰主沈清弦私通魔尊、庇护魔头于中立之地’一事,进行公议并做出裁决。掌教师尊命我,三日内必须赶回昆仑,亲自应对。”她缓缓复述着讯息内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师尊还说,此次他们来势汹汹,证据似乎不止于听雨楼之事,流云城旧事亦被翻出,恐怕难以轻易压下。”
压力,终于从暗流变成了拍上岸的惊涛。
月清遥急道:“三日?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能经得起长途跋涉和大会质询?更何况,凛月道友这里……”
“我必须回去。”沈清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面对。若我不回,玄天门必有借口发难,届时压力将直达听雨楼,波及云大家与姬道友。师尊也会为难。”她看向姬霜晚,“姬道友,前往北荒之事,恐怕需暂缓。我需先回昆仑,处理此事。”
姬霜晚理解地点点头:“宗门事大,自当如此。北荒之行,可稍作筹备。我与昭儿会继续查阅典籍,细化路线,并尝试推演几种可能遇到的阵法应对之策。”
“师姐,”沈清弦又转向月清遥,“我走后,听雨楼这边,烦请你与云大家多费心照看。尤其是……涤尘台。若有何变故,随时传讯于我。”
月清遥看着师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知道劝也无用,只能重重点头:“你放心,这里有我。只是……你独自回山,面对那些老古董的诘难,定要小心。必要时……可请掌教师尊斡旋。”
“我明白。”沈清弦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涤尘台。结界在阳光下静静流转。她知道里面的人醒了,或许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但她没有走过去的意思。
有些路,必须自己先走。有些担子,必须自己先扛起来。
她转身,准备回房稍作整理,便启程返回昆仑。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涤尘台的结界光幕,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并非攻击,而像是从内部受到了某种不稳定的能量冲击。
紧接着,一道压抑着痛苦的、低低的抽气声,隐约传了出来。
沈清弦的脚步骤然停住。
月清遥和姬霜晚也瞬间警觉,看向结界。
只见结界内,凛月不知何时已挣扎着半跪起来,一只手死死抵住心口,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身体佝偻着,剧烈颤抖。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但可以看到她脖颈处青筋暴起,皮肤下仿佛有幽蓝与暗红的光芒在疯狂窜动,又被一股土黄色的力量死死压制回去。
她在强行调动力量?她想做什么?
沈清弦瞳孔微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向前迈出一步。
“别……别过来!” 嘶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结界内传出,带着清晰的痛楚和……一丝恳求?
凛月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却死死地、直直地望向沈清弦的方向,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我……跟你……回昆仑。” 她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伴随着体内能量更剧烈的动荡。
“胡闹!” 月清遥厉声道,“你现在的样子,如何能长途跋涉?你想死在半路上吗?”
姬霜晚也蹙起秀眉:“凛月道友,切莫冲动!你体内平衡刚刚建立,强行运功离开阵法范围,必遭反噬,届时神仙难救!”
凛月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执拗地看着沈清弦,重复道:“我……跟你……回去。” 那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不愿再成为累赘的倔强,更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卑微的——我来承担我该承担的,哪怕是审判,是囚禁,是死亡,至少……不能再让你独自面对。
沈清弦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她看着凛月那副随时可能彻底崩溃却强撑着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片复杂灼热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又酸又胀,几乎透不过气。
理智在尖叫:不行!她这样根本撑不到昆仑!带她回去等于送死,更会坐实“私通魔尊”的罪名,让局面彻底无法收拾!
可情感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她不想再躲在你身后了。她想站在你身边,哪怕是以罪人的身份,去面对她该面对的。
昨夜共鸣中感受到的那份小心翼翼与卑微渴望,此刻与眼前这双执拗的眼眸重叠。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只有凛月压抑不住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和结界光幕因内部能量不稳而产生的嗡嗡轻鸣。
终于,沈清弦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昆仑山巅的冰雪:
“你能走几步?”
凛月身体一颤,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咬紧牙关,尝试移动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刚刚抬起一寸,心口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体内被疏导的能量循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幽蓝冰焰与暗红毒芒猛地窜起数寸,又被息壤源力狠狠压下。
“噗——” 她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混杂着冰晶与毒血的污血,整个人向前栽倒,幸好用手臂勉强撑住,才没有彻底趴下。但显然,她连保持跪姿都已勉强,更遑论行走。
“看到了?” 沈清弦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你现在,离不开这涤尘台三步。回昆仑?不过是痴人说梦。”
凛月趴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鲜血从嘴角不断滴落,染红了身下的玉石地面。挫败、无力、以及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几乎要将她吞噬。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这具身体如此不争气!
“不过,” 沈清弦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姬霜晚和月清遥,“既然你‘想’承担责任,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凛月猛地抬头。
“留在听雨楼,配合姬道友与云大家,尽全力稳住伤势,尝试寻找与自身力量共存的可能。这是你目前唯一能做、也必须要做的事。” 沈清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若我自昆仑回来时,你的情况比现在更糟,或者惹出任何新的麻烦……”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那你便永远没有资格,再提‘跟我回去’这四个字。”
这不是温情脉脉的关怀,更像是冰冷苛刻的交易条件。但凛月听懂了。这是在告诉她,活下去,控制住自己,是“资格”的前提。
她眼中翻腾的激烈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东西。她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尽管身体还在因剧痛而微微痉挛,却努力挺直了脊背,对着沈清弦的方向,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沈清弦不再看她,转身对姬霜晚和月清遥道:“如此,便拜托二位了。我会尽快解决昆仑之事,赶回商议北荒之行。” 她又对月清遥低声道,“师姐,也请你……看住她。莫让她再做傻事。”
月清遥神色复杂地看了凛月一眼,点头应下。
沈清弦最后望了一眼涤尘台内那个强撑着的、狼狈却挺直的身影,不再停留,青灰色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漱玉谷外,昆仑山的方向飞掠而去,转眼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天际。
她离开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涤尘台内,凛月一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迹,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去,倒在冰冷的玉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碴摩擦般的刺痛,身体里两股力量的反噬还在持续,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清弦给了她一个“资格”去争取。
那么,无论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都要抓住。
姬霜晚走上前,重新加固了一下略有松动的结界,又拿出丹药递给凛月,叹道:“何苦如此勉强?”
凛月吞下丹药,任由药力化开,缓解着体内的剧痛。她没有回答姬霜晚的问题,只是望着天空,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从这里……到昆仑……御剑……要多久?”
月清遥站在结界外,听到了这句话,心中五味杂陈。她看着凛月那副惨淡却执拗的模样,终究还是回答了:
“以师妹的修为和此刻的状态,全力赶路,不眠不休……约需一日半。”
一日半。凛月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也就是说,清弦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抵达昆仑山门,面对那群虎视眈眈的“正道”质问。
而她,被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凝聚心神,不再去胡思乱想,而是按照姬霜晚之前的指点,开始尝试以意志去引导、安抚体内那些狂暴的能量,哪怕只是让那疏导循环的通道更稳固一丝,让痛苦减轻一分。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有用”的事。
听雨楼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云梦辞的琴音不知何时又悠悠响起,如清泉流淌,抚平着谷中因刚才插曲而起的些许波澜。慕昭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蹲在涤尘台不远处,托着腮看着里面那个咬牙苦撑的魔尊,嘴里嘀咕着:“一个比一个倔……麻烦死了。”
姬霜晚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走吧,去查查北荒近期的气候与空间乱流记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昆仑方向,风云将起。而漱玉谷内,一场与时间、与伤痛、与自身极限的无声较量,也才刚刚开始。
歧路在前,微光虽弱,却已有人咬牙踏了上去,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