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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睡客房 ...

  •   出院那天,洛杉矶难得下了场小雨。

      陆知岩站在病房窗前,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心情却格外晴朗。肋骨虽然还缠着绷带,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养两周就差不多了。

      鹿之言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住院这些天,除了换洗衣物,就是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把充电器、水杯、那束蔫了的洋桔梗拿起来看了看,还是没舍得扔,包了张纸巾塞进背包侧袋。

      “之言,”陆知岩转过头,“那花都蔫了。”

      “我知道。”鹿之言没抬头。

      “回去我给你买新的。”

      鹿之言动作顿了一下,没应声,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陆沉远和鹿炽的行李更少。陆沉远的左肩还固定着支具,能帮忙的事有限。鹿炽几乎包揽了所有活,把两人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药带齐了吗?”陆沉远问。

      “带齐了。”鹿炽把分装好的药盒给他看,“早上一板,中午一板,晚上一板。”

      “外敷的呢?”

      “在这儿。”鹿炽又从包里掏出两管药膏,“医生说每天换一次,我给你换。”

      陆沉远看着他一样样往外掏东西、又一样样放回去,那股认真劲儿让他心里又软又酸。

      “鹿炽。”他叫他。

      “嗯?”

      “过来一下。”

      鹿炽放下包,走到床边。

      陆沉远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住他,把他带到自己跟前。

      “这些天辛苦你了。”

      鹿炽摇摇头:“不辛苦。”

      “每天跑来跑去,睡不好觉,还要给我换药喂饭……”

      “我愿意的。”鹿炽打断他,声音轻轻的,“你快点好起来,我就不辛苦了。”

      陆沉远看着他。鹿炽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伸手,把鹿炽拉进怀里。

      鹿炽没挣扎,小心地避开了他左肩的位置,把脸靠在他右边胸口。

      “陆沉远。”

      “嗯。”

      “回家以后,我们还能像在医院这样吗?”

      陆沉远低头看他:“怎样?”

      “就是……”鹿炽顿了顿,“天天见面。”

      陆沉远笑了:“我家离你家打车二十分钟。”

      “那算远还是近?”

      “你想见我的时候,”陆沉远说,“二十分钟就不算远。”

      鹿炽把脸埋进他衣服里,轻轻“嗯”了一声。

      另一边,陆知岩看着弟弟和鹿炽腻歪,酸得牙疼。

      “之言,”他转头看向鹿之言,“我们也抱一下?”

      鹿之言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东西收好了,走吧。”

      “就一下?”

      “车上再抱。”

      “车上抱不算!”陆知岩急了,“车上那叫同乘,不叫拥抱!”

      鹿之言拉上行李箱拉链,拎着包往外走。

      陆知岩委屈巴巴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眼窗边那对抱在一起的人,心里更酸了。

      办完出院手续,四人在大厅集合。

      陆沉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他叫住陆知岩,“我们租的那辆车呢?”

      那辆保时捷,出事那天晚上他停在观景台,后来救护车来了,直接把他和鹿炽拉到医院,车就一直扔在那儿。

      “我让人拖走了。”陆知岩说。

      “拖去哪儿了?要还的。”

      “还什么。”陆知岩掏出手机,划拉两下给他看,“买了。”

      陆沉远看着屏幕上的电子合同和支付凭证,愣了一下。

      “你……”

      “你不是挺喜欢这车吗。”陆知岩把手机揣回口袋,“就当补你的生日礼物。前几年的都补上。”

      陆沉远没说话。

      陆知岩拍拍他的右肩:“行了,别感动。等你全好了自己开回去。”

      他说完转身,搂着鹿之言往外走。

      陆沉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沉远?”鹿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陆沉远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我哥有时候也挺好的。”

      鹿炽笑了:“他一直都挺好。”

      “以前不是这样。”陆沉远说,“以前他很冷,对谁都不热络。遇见你哥以后才慢慢变了。”

      鹿炽想了想:“那我哥也挺好的。”

      陆沉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你们家人都挺好。”

      鹿炽脸红了,低头假装看手机。

      四人两车,驶出医院停车场。

      玛莎拉蒂在前,保时捷在后。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是湿的,倒映着城市的灯火。

      陆知岩开车,鹿之言坐副驾。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很安静。

      等红灯的时候,陆知岩忽然伸手,握住鹿之言放在膝盖上的手。

      鹿之言没抽开。

      “之言。”

      “嗯。”

      “沉远那车的事,”陆知岩顿了顿,“你不会有意见吧?”

      “为什么要有意见?”

      “毕竟是你弟……和我弟……”陆知岩斟酌着措辞,“我是说,会不会太贵重了?”

      鹿之言转头看他:“你觉得我会计较这个?”

      “不是计较。”陆知岩说,“我是怕你觉得我乱花钱。”

      鹿之言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开玛莎拉蒂,买保时捷送你弟,现在跟我说怕我觉得你乱花钱?”

      陆知岩噎住了。

      “花都花了。”鹿之言转回去看窗外,“别问我。”

      陆知岩看着他侧脸,忽然笑了。

      “之言。”

      “嗯。”

      “你刚才那个表情,”他说,“很像‘我老公真有钱’。”

      鹿之言转头瞪他:“谁是你老公?”

      “你是我老公。”陆知岩立刻改口,“我是你老公也行。”

      鹿之言:“……”

      他懒得理他,但手没抽回去。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陆知岩在洛杉矶的这套房子是前年买的,山顶独栋,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夜景。鹿之言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来去匆匆,没仔细看过。

      今天是他第一次以“住客”的身份踏进这扇门。

      “拖鞋在鞋柜里。”陆知岩弯腰要拿,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我来。”鹿之言按住他,自己打开鞋柜,拿出两双拖鞋。

      一双深灰,一双浅灰。码数不一样,显然是专门准备的。

      鹿之言没说话,换了鞋,把行李拎进去。

      客厅很大,沙发正对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夜色里,洛杉矶的灯火像散落的碎钻,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

      “好看吧?”陆知岩走到他身边,“当初买这套房子,就是因为这个景。”

      鹿之言没说话。

      “我想着,”陆知岩声音放轻了些,“等找到你了,带你来看。”

      他顿了顿。

      “就知道你会喜欢。”

      鹿之言转头看他。

      陆知岩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出轮廓。三十岁了,眉眼间还有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陆知岩。”鹿之言开口。

      “嗯?”

      “客房在哪儿?”

      陆知岩表情僵了一瞬。

      “……三楼。”

      “我先去收拾。”

      鹿之言拎着行李上楼,留下陆知岩一个人站在客厅,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他站了很久。

      陆沉远和鹿炽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陆沉远有这栋房子的门禁权限——陆知岩给的,说“万一我有事你直接进来”。他从来没正式用过,今天是第一次。

      客厅里没开灯,陆知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出神。

      “哥?”陆沉远走过去,“你怎么了?”

      陆知岩回过神:“没什么。你们去休息吧,二楼右手边那间。”

      “你呢?”

      “我等会儿上去。”

      陆沉远看了他几秒,没再问。他带着鹿炽上楼,轻轻关上门。

      客厅又安静下来。

      陆知岩继续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鹿之言走下来。

      “客房没找到被子。”他站在楼梯口,语气平淡。

      陆知岩转头看他。

      “在主卧衣柜最上层。”他说。

      鹿之言点点头,转身要上楼。

      “之言。”陆知岩叫住他。

      鹿之言停下脚步。

      “你……”陆知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算了,你先休息吧。”

      鹿之言没动。

      他站在楼梯上,背对着客厅。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沉默了几秒,他转身,走回沙发边。

      “陆知岩。”他坐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知岩看着他,不说话。

      鹿之言也不催。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夜航的飞机从天空划过,闪着红白相间的光。

      “之言。”陆知岩终于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不想住这儿?”

      鹿之言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来就问客房。”陆知岩声音很低,“因为这四天你都在躲我。”

      鹿之言没说话。

      “在医院还有借口,”陆知岩说,“病人、家属、隔床不方便。现在回家了,还是不方便。”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跟我住一起?”

      鹿之言看着他。

      “陆知岩,”他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问客房吗?”

      陆知岩摇头。

      “因为你说那是客房。”鹿之言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主卧是给谁准备的。”

      陆知岩愣住了。

      “从进门到现在,”鹿之言继续说,“你说这房子是你买的,说夜景是为我准备的,说你等了我四年。但你从来没说过——”

      他顿了一下。

      “——这房子也是给我的。”

      陆知岩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以为他说了。他以为他买了房子、留了位置、准备了情侣拖鞋,就是说了。

      但他没有。

      他从来没说过“这是我们的家”。

      “之言……”他声音发哑。

      鹿之言没等他开口。

      “还有,”他说,“这些天不是躲你。”

      “那是什么?”

      鹿之言沉默了几秒。

      “是在想,”他轻声说,“该怎么回来。”

      陆知岩看着他。

      “四年太久了。”鹿之言说,“久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久到我不知道你变了没有,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不知道这份感情还在不在。”

      他垂下眼睫。

      “你一直在主动。开口要亲要抱,说不给也不生气,第二天还是要。我看着你,觉得你好像没变,但又怕你只是在迁就我。”

      他顿了顿。

      “怕你等得太久,等的已经不是我了。”

      陆知岩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不是的。”他说,“之言,不是的。”

      “我知道。”鹿之言抬眼看他,“今晚听你说这些,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

      “被子我自己去拿。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上楼。

      这一次,陆知岩没有叫住他。

      深夜两点,陆沉远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洛杉矶。陆知岩的房子。二楼客房。

      鹿炽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陆沉远轻轻抽出被他枕着的手臂,小心地没吵醒他。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他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楼。

      客厅还是黑的。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停住了。

      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压抑的,破碎的。从三楼传下来。

      陆沉远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没有继续往上走。他转身,回到二楼,轻轻关上房门。

      鹿炽还在睡。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陆知岩发了条消息。

      【弟】:哥,有什么事明天说。

      【弟】:别一个人扛着。

      他放下手机,躺回去。

      鹿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陆沉远搂住他,闭上眼睛。

      三楼的主卧里,陆知岩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不想哭的。

      四十来天没哭过了。肋骨断了没哭,手术没哭,鹿之言睡客房也没哭。

      但刚才鹿之言那句话,把他这四年积压的所有委屈都勾出来了。

      ——“怕你等的太久,等的已经不是我了。”

      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从十六岁在教室后门第一次看见鹿之言,到二十一岁被分手,到二十六岁订婚宴上重逢,再到现在。

      他等的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可他不会说。

      他只会买东西,只会追着要亲要抱,只会像十六岁那样笨拙地喜欢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鹿之言:这四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鹿之言的消息,每年鹿之言的生日他都会去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坐一整天,每个失眠的夜里他都会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当年他再坚持一点,再主动一点,再聪明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弄丢他了?

      门开了。

      鹿之言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浴袍,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完澡,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陆知岩。”他走过来,“怎么了?”

      陆知岩没说话。他低着头,眼泪还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鹿之言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脸。

      陆知岩握住他的手腕。

      “之言。”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嗯。”

      “我……”他哽咽了一下,“我做过很多错事。”

      鹿之言没说话。

      “你生病我没发现。”陆知岩说,“你提分手我没追。你消失四年,我没找到你。”

      他顿了顿。

      “你回来以后,我天天缠着你,要亲要抱要贴贴。你不给,我就闹。你给了,我又想要更多。”

      他的眼泪落在鹿之言的虎口。

      “我知道这样很烦。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烦。”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鹿之言的眼睛,“之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怕你一转身又不见了。怕你再也不回来。怕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了,只是可怜我。”

      “我三十岁了。”他声音发抖,“三十岁的人,还像个小孩一样追着你要糖吃。我弟都比我成熟,你弟也比你主动。”

      “我也想成熟一点,稳重一点,给你留点空间。可是我好怕。”

      “我怕我稍微松手,你就又跑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

      “我好怕……”

      鹿之言看着他。

      认识陆知岩十四年,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十六岁的陆知岩是张扬的,意气风发,追他追得全校皆知。二十一岁的陆知岩是骄傲的,分手时只说了一句“你确定吗”,然后转身离开。

      二十六岁订婚宴上重逢,陆知岩是愤怒的,把他塞进车里质问为什么走。

      只有现在,三十岁的陆知岩,像个终于迷路走不动的小孩,在他面前哭着说“我好怕”。

      鹿之言伸手,轻轻捧起他的脸。

      “陆知岩。”

      陆知岩抬起眼睛,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眼眶红得厉害。

      “看着你。”

      陆知岩看着他。

      “这四年,”鹿之言说,“我也没有一天不想你。”

      陆知岩愣住了。

      “生日那天,我会想你在干什么。情人节,我会想你有没有送别人花。过年回家,我会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顿了顿。

      “每次路过医院门口那家奶茶店,我都会停下来,想我们以前一起排队买奶茶的样子。”

      “我以为你恨我。”陆知岩声音哽咽,“以为你后悔认识我……”

      “不是。”鹿之言说,“从来没有。”

      他凑近了些。

      “我走,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是不爱你。”

      “你回来,是因为还是放不下你。不是可怜你。”

      他握住陆知岩的手,十指相扣。

      “陆知岩,你听好。”

      陆知岩屏住呼吸。

      “这四年我过的每一天,”鹿之言一字一顿,“都是因为想着你,才撑过来的。”

      陆知岩的眼泪又涌出来。

      鹿之言没帮他擦。他只是张开手臂,把陆知岩抱进怀里。

      陆知岩的眼泪落在他颈侧,滚烫的,一颗接一颗。

      “对不起。”陆知岩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嗯。”鹿之言轻轻拍着他的背,“知道。”

      “我以后不烦你了……”

      “可以烦。”

      陆知岩抬头看他。

      鹿之言的耳尖是红的,但表情很认真。

      “每天都烦也可以。”他说,“烦一辈子也可以。”

      陆知岩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真的?”

      “真的。”

      “那你以后还睡客房吗?”

      鹿之言沉默了两秒。

      “……不了。”

      陆知岩把脸埋回他肩窝,紧紧抱住他。

      窗外,洛杉矶的夜色很深,城市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主卧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陆知岩终于哭累了,枕着鹿之言的肩膀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掉。

      鹿之言没动。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陆知岩平稳的呼吸声。

      四年了。

      他终于又听到这个声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我睡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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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文章北美已出版,这本是在其他网站上写完的,可以在闲/鱼上戳戳。 广播剧已经签下合同了,可以期待一下^ω^。 我现在一直在努力的把它写好我有手稿但是写的太烂了毕竟这是我十几岁写的文章,希望能理解! 《他们的故事【番外】》 这个有很多番外。 《哥哥为什么要逃跑》 年下伪骨兄弟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