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相触的刹那，温珩先偏了头。
　　
珠子相击的轻响还绕在耳畔，窗外长风卷着寒意反复撞着窗棂，梅香混着旧书的沉郁，在静室里漫得绵长。
　　
满室只剩风声穿堂，他刚要开口问来意，楚烬的声音已先落下来。
　　
“想运用森罗万象，必须有足够强的灵识。”
　　
楚烬指尖停了捻动的红珠串，目光直落过来，那眼神冷得像淬了霜，似能洞穿皮囊，窥见底里。
　　
温珩被看得心头发紧，轻咳两声才问：“什么是灵识？”　
　　
楚烬眉目冷硬，嗓音低哑混在风里，归于冷冽：“万物皆有灵识，强则通奇门术法，弱则与常人无差。”
　　
“你灵识线浮晃，却天资卓绝，本底不弱，要驾驭森罗万象，需强开灵识。”　　
　　
楚烬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解释完了灵识这个东西。
　　
温珩愕然颔首，脱口问：“什么时候开？”
　　
楚烬眉峰微挑，似有一瞬怔愣，转瞬便被唇角的弧度压下，指尖摩挲着红珠，方才的冷峻淡了大半，和刚才的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这么急的话，就现在吧。”
　　
他语调轻扬，还带了点挑眉的戏谑，温珩耳尖微痒，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只淡淡蹙了眉。
　　
长风依旧涌进，楚烬话音落时已直起身，珠串轻响格外清晰。
　　
温珩看着他绕桌而来，停在自己身前，眉眼落进阴影里，神情模糊难辨。
　　
温珩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去，却看不起他的表情。 身前人就那么站了一会，才开口说：“一会儿，要听话，明白吗？”
　　
那个人嗓音微哑，话里夹杂着丝丝冷意，温珩有一瞬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轻轻应了声“嗯”。
　　
楚烬的右手随即抬起，指尖漫出黑雾，轻覆在他额头时，带起一点微痒。
　　
指腹冰得刺骨，温珩下意识抿唇，指尖微颤。
　　
黑雾层层漫开，将梅香与旧书味都隔在外面，他只觉头晕目眩，眼前画面晃荡，身体软得险些栽倒，堪堪撑住椅臂才稳住。
　　
恍惚间有低语声缠上来，温珩蹙眉抬眼，见楚烬眼睛不知何时闭起，眉梢紧蹙，整个人浸在阴影里，唇瓣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低语正来于此。
　　
温珩只觉脑中胀痛愈烈，身体却渐渐发烫，他捂着头咬着唇，痛感里忽有暖流漫过四肢百骸，胀痛稍缓。
　
他再看楚烬，对方眉头仍皱着，黑雾如蟒，缠裹着两人周身，指尖不断漫出的黑雾，让他身上的烫意迟迟未散。
　　
温珩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过再这样下去自己今天会不会真交代在这。
　　
思绪如潮翻涌，就在那么一刻，耳边的低语被一道强有力的声音代替。
　　
—— “开！”
　　
刹那间，周身黑雾如潮水般穿体而过，带着冬日寒风的凛冽，掺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
　　
转瞬间，他身上那中滚烫感和乏力感都烟消云散。
　　
温珩睁开眼，视野还有些模糊，揉了揉眼才看清，身边的黑雾已经不见了，楚烬正撑着桌沿，左手按在眉心，脸仍在阴影里，却能清晰瞧见那片如雪的苍白，眼睫垂着，似是也受了不小的损耗。
　　
温珩就这么盯了他许久，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地开口：“你…还好吗？”
　　
楚烬闻声睁眼，站直了身，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淡淡应了声“嗯”。可那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像初冬落的第一场雪，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黑雾散了，屋外的风声再度清晰，梅香与旧书香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冷香，像雨后未散的潮意。
　　
楚烬的眉峰仍蹙着，他用手捏了捏眉心，腕间红珠串衬得那截手腕愈发冷白，竟有种魑魅般的艳。
　　
良久，他才重新将视线落到温珩身上。
　　
温珩眼神很快低垂下去，避开了与楚烬的眼神接触。 他捏了捏衣角，恰似不经意间开口询问：“刚刚…是？”
　　
楚烬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那睫羽纤长，掩住了眸色，眸下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瞧着半点攻击性都无。
　　
他微眯了眼，轻咳两声，声音依旧带着哑：“刚才，是在给你开灵。”
　　
“你的灵识目前状态已经稳定下来，按理说想要掌握森罗万象应该不成问题。”
　　
楚烬说出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落如温珩耳中。他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好看，而他脑中想的确实自己像楚烬那样操控森罗万象的模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心头，迫使他抬起头望向楚烬。
　　
目光再遇，楚烬已恢复了初来时的淡然浅笑，温珩心底的忐忑才慢慢散了。“怎么做？”他抬着眼，直直望过去，半点没有方才的局促。
　　
面前人哑然失笑，低低的笑声混着风声，营造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朦胧不清。 楚烬嘴角往上扬着，眼睛眯得狭长，令人新生一种蛊惑人心之意。
　　
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挑逗：“这么着急的吗？”
　　
靠，这人是真的欠。
　　
温珩心底暗骂一声欠揍，抬手揍人的冲动冒了头，却见他脸色苍白，那点戾气又尽数压了下去，只抿着唇蹙了眉，语速极快地应了个“嗯”，便转头看向别处。
　　
楚烬似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手虚掩在唇前，低笑出声，声音清润如溪涧流水，撞在风里，格外悦耳。
　　
他笑时，目光却始终落在温珩身上，半晌才敛了笑，放下手。
　　
冷冽的气息还缠在他身上，混着淡了的梅香，钻进球珩鼻端。
　　
温珩盯着屋角一处，任凭那笑声落在耳畔，硬是没回头。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人定是勾着唇角，眉眼间全是调笑。
　　
楚烬瞧着眼前人丝毫没有要转过来理一理自己的趋势，也不恼，只是又勾了勾唇角，兴趣盎然般开口：“跟上。”
　　
说罢便转身走向门外。温珩愣了一秒才跟上，心头是即将接触未知能力的激动，他嘴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　　 　　
　　
门外依旧是满院寒梅，开得浓烈，绕着屋舍，竟生出几分诡谲的艳。
　　
温珩盯着楚烬的背影，眼里的兴奋藏不住，直到楚烬的声音落下来：“闭眼，清杂除念，用心感受周遭。”
　　
温珩听后没有丝毫犹豫，依言闭上了眼，睫羽轻颤，努力按照楚烬说的那么做。
　　
恍惚间，耳边只剩清风拂绕，鼻尖的那股梅香愈发浓郁，似乎还能闻见山巅清雪的冷香，鸟鸣和松枝沙沙颤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无比，温珩感受着身边微不足道的事物，身体里流动着不知名力量，让他感觉身心舒畅，精力充沛。
“睁眼。” 一声不高不低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响起。 温珩脑海中翻涌无限，只剩一个疏离无轮的背影，和一阵轻捻珠串的脆响。
　　
他依言睁开眼睛，眼下一片清明，温珩下意识去看身旁人，楚烬此时正盯着自己，不免让温珩联想到刚才自己闭眼冥想时对方也像现在这样，一直盯着，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温珩想到这里不自觉又移开了视线。
　　
“伸手，全身放松。” 楚烬面上温和，声音却有些泛哑。
　　
温珩眯了眯眼，心里漾着点怪异的亲切，依言伸手。
　　
随着身体放松，指尖漫出缕缕白雾，如丝如缕，绕着指尖流淌。他惊愕抬眼，撞进楚烬含笑的目光里。
　　
楚烬似乎读出他眼神里的震愣和疑惑，停下手上捻珠串的动作，笑着开口：“嗯，和我的一样。”
　　
说罢也伸出手，黑雾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直至飘临到温珩手边，黑白两色在半空相遇，交缠萦绕，却不相融，就那样绕着彼此，难分难解。
　　
温珩紧盯着那团交缠的雾气，他紧绷的下颚松了松。
　　
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才问，“这…是怎么回事？” 温珩眼神紧盯着交缠的雾气，看着他们纠缠不清，两种力量交叉缠绕着，就只是就这样相缠着。
　　
楚烬没有收手，听后眼珠子有些狡黠地转了转，说：“看来，我们这是分不开了。”
　　
分不开。
　　
这三个字在温珩脑海中回荡着，他差一点忘了，自己早已和面前人绑在一起，成为彼此无法割舍的那一半，分不开，断不掉。
　　
他出奇的没反驳，只是看着手中两条交缠的力量。
　　
楚烬看着他这副像是出了神的模样，缓缓收了手，黑雾慢慢褪去，彼时只剩一缕缕白丝飘然。
　　
温珩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楚烬手的方向，又看向自己的，一股没来由的感觉在心里悄然绽开。
　　
这一刻，像倦鸟归林，像久别重逢，像等了许久，终于等到。
　　
周身的梅树任由风吹动，梅香混着冷空气的冽然，身旁的人又重新捻动珠子，耳边有风声，有他说的“今后，只要你想，森罗万象就会任你操控。”
　　
温珩敛了手，白雾尽数回笼，落回体内。
　　
彼时，天边漫开黄昏，橘色的光洒在梅枝上，落在两人身上。林涧溪水叮咚，梅香绕身，再无人说话。
　　
一个，在回味那份没来由的熟悉，和那份未知的力量。
　　
一个，静立身侧，听风，闻香，看身旁人，眼底藏着未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