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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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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麦田郁郁葱葱，微风拂过，地头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树影阴下，芮宥书捧着饭盒，跟大叔们一起坐在土地上，地上只垫了层刚锄下来的野草，他也毫不在意。
“叔，多吃点，吃完了再加。”陈程热情地张罗着，又往芮宥书的饭盒里加了勺菜。
“怎么往这边来了？”芮宥书抬头看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起来，他从未觉得陈程竟是这样亲切。
“我从那边过来……”陈程指了指旁边的小区：“那边买的人多，从那边出来，大老远就看着地里的人像你……”
“那你眼神儿可真好。”芮宥书看着他笑，眼里都是盈盈笑意。那个小区的离这边不算近，他居然因为一个眼熟就过来，这个让他十分愉悦。
“唔。”陈程有些不好意思了，强自辩解：“我也卖得差不多了，这边风景好，想着逛一圈再回家。”
芮宥书并不拆穿，他挪了挪，让出一边铺好的草让他也坐下：“那你也歇会吧。”
可不是风景好，这里绿的麦田，黄的油菜，空气里都是花粉和青草的芬芳，不远处还有一方池塘。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仿佛一丛画卷之中。
这时，有车轮声传来，几个人转头望去，看到芮宥书的母亲开着电动车带着文幼佳过来了。
“这就吃上了……”文以兰停下车，拿出电动车车筐里的塑料袋，说：“我去街里炒了两个菜，来尝尝！”
两位工人大叔十分高兴，接过去连声夸赞：“老板娘大方，还专门给我们炒菜，太破费了。”
“多吃点，还有饼。”文以兰笑着张罗。
陈程下意识地站起身，叫了声阿姨。比起对工人的热情，文以兰对他却是不冷不热，应了一声，并没有正色看他，只说：“又又的朋友啊？”
“哎。”陈程连忙应声：“我家就在宥哥……您家对面。”
“哦~”文以兰煞有其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仍旧不冷不热地招呼：“一起吃点？”
“不……不用了……”陈程连声拒绝，站起身朝着车子走去。芮宥书放下饭盒，站起了身，眉头重新锁了起来。
“小程哥哥！”就在陈程准备告辞先离开时，文幼佳奔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小程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他转身摸了摸文幼佳的头，说：“我路过。”
“小程哥哥，我想吃你做的饭。”文幼佳看向陈程的餐车撒着娇。陈程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芮宥书母亲，芮宥书跟她长得很像，卷发，大眼睛非常明亮，身上有股内敛的书卷气。她保养得太好，看起来不像是芮宥书的母亲，倒像是他的姐姐，岁月给她增添的，好像只有那分干练的气质。
“好，我帮你盛。”陈程拍了拍文幼佳的肩膀，转身要去帮她盛饭，却被文以兰的话语冷冷地打断。
“小佳！”文以兰呵斥她：“买这么多吃的不够你吃？”
“没关系阿姨……”陈程知道文以兰的指责不是礼貌或者客套，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但他不能跟她计较，只得强笑着：”我给小佳盛一碗，没事的。”
“哎，那怎么行。”文以兰仍旧拒绝：“买了这么多吃的，还有水果，糖葫芦……文小佳，你有多大的肚子，吃得下这么多？”
陈程还是快速打了饭，装了满满一盒菜，芮宥书上前接了过去，对他微微摇摇头，眼里流露出一抹歉意。
陈程笑了笑，心下却是坦然了，只要芮宥书在意他的感受，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文幼佳欢欢喜喜地接过了饭盒，还拉着他一起坐下来，这下陈程想走一时也走不了了。
“多少钱一份啊？”
这时，文以兰走到陈程的三轮车前，拿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一边扫向二维码的牌子。
“不……不用。”陈程连忙推拒，芮宥书也开口道：“妈，你不用管！”
他跟陈程之间，若是这般计较，那更不好来往了。
但他们都没能阻止文以兰的动作，没一会，陈程收到五十块钱的收入提示。
“妈！”芮宥书终于忍不住了：“您这是干什么？”
“哪有白吃人家东西不给钱的？”文以兰倒很坦然：“人家小伙做生意也不容易。”
“阿姨，您太客气了。”陈程更加无所适从。
“小程哥哥，没事的，我妈妈有钱！”文幼佳安慰他，她拿过刚买来的橘子，递给陈程：“小程哥哥，你吃！”
工人们吃完饭，吃着文幼佳送他们的水果，也说着好话缓和气氛：“小丫头长得好哦，上几年级了？”
“初二了。”文幼佳还没答话，文以兰便接过了话头，有些无奈地吐糟：“皮得很，这么大了还跟小孩似的，一点都不懂事。”
“小孩懂事那么早也不好。”暗红衬衫的大叔说：“懂事早了，在学校谈恋爱，就顾不上学习了。”
“说得是呢。”条纹大叔说：“我家那个大孙子，去年带了个媳妇回来，也读不下去了。我想着，读不下去就读不下去吧，早点结婚成家，过两年又是一代人。”
“切！”文幼佳不屑这个话题：“谁要谈恋爱，我们学校里压根没有我能看上的男生。”
“没有好啊！”条纹大叔爽朗地笑起来：“没有就好好读书，等上大学了，什么样的对象谈不到。”
“唉，可别提了。”暗红衬衫大叔说：“我家那个，读了大学，也不谈对象，你看老哥你家都三代人了，我们家那个，三十多了还不谈，也是愁死人！”
接着问一旁的芮宥书：“小伙子谈对象了没？”
芮宥书把最后一口饭塞嘴里，闻言犹豫了一下，此时此景好像没办法撒谎敷衍，只得实话实话说：“还……没有。”
“那得赶紧找，不然年龄大了，都被别人挑剩下了。”暗红衬衫的大叔很是感慨。
“嗨，这小伙子长得好，不愁找对象。”条纹大叔笑眯眯的夸赞。
“又又，”文以兰也趁势劝道：”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嘛。”
芮宥书微微皱眉，并不作答。陈程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不安地看向芮宥书。
“我给你在我们旁边买个别墅，”文以兰继续说，她语声温和甚至带着些恳求：“以后离得近，你结婚生孩子我都能帮你照应着，你要是不想帮我看公司，平时帮我照看一下小佳，有你看着她学习，我看她还能不上进！”
文幼佳看向芮宥书，眼里满是期待。芮宥书低头扒着饭，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想去计较。
“你要放心不下家里的地……”文以兰叹了口气，郑重道：“以后我们每年都找人种一下，也不求收成，不荒废了就行。”
这话让两位泥土里辛苦讨生活的老人住了嘴，这一家的富裕显然远超他们的想象。
芮宥书却拉下了脸，不客气道：“妈，你管得也太多了！”
他真正想说的是，我的生活还轮不到你来管！但这里人多，并不是撕破脸的好时机。
然而，只这瞬间的剑拔弩张，足以让文以兰难堪。
见状，大叔们连忙帮忙劝解。
“唉，小孩都这样。”
“就是，可别这么说话，你妈妈可是为了你好。”
“我家那个也是，”暗红衬衫大叔说：“人一个人在城里过，就不愿意跟我们呆一块。”
“不着急，您这条件好，成家立业迟早的事。”条纹大叔也说。
陈程在旁听着，没由来地感觉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滑落，再也抓不住。
陈程回到修车铺，今天的饭菜剩了不少，但他也没有心情再去叫卖了。
停下车，他先拌了一些拿去喂大黄。
张轩轩和李瑞泽都在，见还有剩饭，张轩轩忍不住道：“师傅，给我也来一份，刚好饿了！”
“我也要！”李瑞泽大步奔了过来问：“今天有什么菜？”
“想吃什么自己盛。”陈程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瑞泽一愣，转头去看他：“陈陈哥，你哭了？”
“胡说！”陈程抹了抹眼睛，还好是干的。李瑞泽却不依不饶：“你眼睛都红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怎么会，”陈程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杨絮太多了，路上迷了眼。”
见他实在不愿意承认，李瑞泽只得放弃，转身去洗手盛饭吃。
“这两天宥哥也不过来吃饭了。”张轩轩说：“师傅，这不正常啊，平时你这个点要是没卖完都不会回来，今天这是咋啦？”
“宥哥……忙吧。”陈程含糊道：“今天剩的不算多，不值当再跑一圈了，你们跟大黄吃一顿也就解决了。”
“哈哈哈哈哈，陈陈哥你拿我们当大黄养呢。”
“可不，养你就跟养大黄一样。”
大黄被叫到名字，激动得上蹦下跳。
吃过饭，陈程牵了大黄去遛弯，他大可不必这么勤快，李瑞泽一天过来吃两顿饭，也给他遛两次狗。何况大黄作为中华田园犬，性格温顺，即便不遛也没有任何意见。但陈程心绪纷乱，很想出去走走。
他牵着狗刚走上马路，脚步便不知不觉往芮宥书家的方向走。
芮宥书家门口开了很多花，那些他帮着种下去的植物绽开了最好的模样，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犹豫了一下，他想着走过去看一看。自从芮宥书刻意跟他拉开距离开始，即便只隔了一条马路，他也很久没有走近这扇大门了。
门口的花很多，最夺目的是碗口大的粉色月季，花朵大且香气四溢，陈程忍不住凑近闻了闻。
这时，门内传来芮宥书和他母亲的争吵声，两个人说的不是普通话，也不是这边的方言，那语言对陈程来说十分生涩，因为争吵，语速也是飞快，他完全听不懂。
陈程原以为芮宥书家没人，却没想到会听到他们的争吵，就在他想着赶紧离开时，就听芮宥书用普通话吼道：“你们跟小程一样，如果你们愿意来，那都是我的客人，您要是觉得不满意，随时可以走！”
听到芮宥书发这么大的火，陈程都被吓了一跳，门内也安静了下来，陈程连忙牵着狗大步远离。
芮宥书甩下话之后，几步上了二楼。刚才母亲旧话重提，一开始她说起过去，说起幼年时回姥姥家的经历，她说他曾经有多爱去姥姥家，姥姥有多么疼爱他。
可她也说了，那是曾经，这么多年，她从未想过再带他去见一见他的姥姥。
她说起父亲，说她有多后悔爱上那样一个男人，为了他千里迢迢地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乡下，说要不是带他去城里，他哪来那么好的机会读书？
她说起陈程，也不算说起陈程，她连陈程都不屑提起的，她说：“那你要跟那些小混混一块，在这瞎混一辈子？”
芮宥书不明白这有陈程或者她口中的那些小混混有什么关系，但母亲针对陈程不是一次两次了。
“小混混怎么了？”他忍不住朝她吼：“对我来说，你们跟小程一样，如果你们愿意来，那都是我的客人，您要是觉得不满意，随时可以走！”
她跟他说着姥姥家那边的，她从小教导他的方言，她在想方设法拉近与他的距离，仿佛这十多年的隔阂不曾存在。可他……没有办法不在意，也没有办法按照她的要求，做她想要的那个儿子。
以至于到最后，他的语言都不知不觉切换成了普通话，好像这样，他就能彻底与母亲拉开距离。
到了楼上，芮宥书不想面对院子里的母亲，他拉开另一面的窗，眼前的是半个村子的银杏树林，他深深呼吸，一口浊气终于得以宣泄。低头往下一看，看到陈程牵着狗正朝他看来。
两个人视线一碰上，芮宥书愣了一下，随即，他打了个手势，手指往下指了指，意思是你停下，我下去。
陈程牵着狗，机械地点点头。
芮宥书下楼时，看到母亲坐在他房间里抹眼泪，文幼佳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他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理会，径直出了门。
“宥哥！”到了屋后，陈程见到他，眼里带上了笑意，芮宥书大步走过去，舒了一口气说：“走走。”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村里走，一路走过开始结籽的油菜花田，冒出青色果实的桃树，生着大片绿叶的梧桐树林……这些他们看过无数遍的风景，在一天天地悄悄改变着色彩。
两个人一路走到一片水塘，水塘边种满了槐树，白色的槐花挂满树梢头，香气飘过来，沁人心脾。
两个人在水塘边停下来，这里环境幽静，也没什么人，世界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程看了看芮宥书，忍不住试探地问道：“哥，你会走吗？”
芮宥书满腹心事，被他乍一问，有些莫名：“我要去哪？”
这话让陈程的心安定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说：“阿姨不是说……想要你去一起生活？”
“她想我就得去啊？”芮宥书窝着火，说出的话还是冲，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只得道歉：“抱歉，我不是对你……”
“哥……”陈程突然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粗糙，握着他的手十分有力。芮宥书抬头看他，陈程眼里似乎有泪，脸上却是笑的：“哥，你要离开的话，可不可以跟我说一声，我……我不想突然没了你的消息。”
芮宥书下意识要抽回手，陈程却将他握得更紧了。
芮宥书更乱了，他原本想跟陈程走走放松一下，却不想，这一个两个，都要给他添堵。
“那你想要什么？”他看着陈程问：“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陈程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他想要什么？芮宥书真的不知道吗？而他，又真的敢要吗？
他松了手，无措地低下头。一旁的大黄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不安地哼唧着，不时摇动尾巴，似在安慰。
“我不可能带你走这条路，小程，如果不遇到我，你根本不会喜欢上一个男的，我不能害了你。”芮宥书觉得，有些话还是要摊开来说。
陈程再次抬头看向芮宥书，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说他不要这些，他想说他只想跟他做朋友，只想能够每天看到他。
可是这些话，他自己信吗？
风吹动，飞絮纷纷落水，轻飘飘的，激不起一点涟漪。
良久，陈程呢喃出一句：“我以后会走什么样的路，我自己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