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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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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朗星疏,凉风穿过庭院,掀动老银杏的叶子窸窣作响,像一群群活泼的精灵在枝丫间调皮地窃窃私语。
芮宥书站在二楼的阳台,头顶对着漫天的繁星,一轮新月,怀里的雪宝乖巧地打着盹。
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楼下的窗透出暖黄的光,母亲和妹妹睡在他的房间,有了她们在,这个院子也显得不那么空荡了。
母亲说不习惯养猫,他只得把雪宝也带上了楼。他想,她们是除了爷爷之外,跟他最亲的亲人,也许他应该学着去接纳。
楼下的文以兰哄着女儿睡下了,才分出神来观察房间的布置,靠窗的书桌上除了书,还放了许多小摆件,乱七八糟的小玩偶,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台灯下有颗风干的松果,文以兰莫名觉得眼熟,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了起来。
“别,妈妈……”已经睡下的文幼佳坐起身出声提醒:“哥哥不让碰这个,说这个很脆弱,怕碰坏了。”
文以兰只得轻手轻脚地放回,脑海里浮现出一段记忆:
那个时候,芮宥书大概只有八九岁,比现在的小女儿还小很多,她带他出门,那是邻镇的植物园,她想让他见识更多的植物,长更多的见识,那天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一路上捡了很多树叶种子。
走到一棵松树下,松树下落满了果实,小小的芮宥书走到树下捡起来一颗,欢欢喜喜地举起来给她看。
他竟把那颗松果留到了现在。
“妈妈,你放好了吗?”文幼佳困得迷迷糊糊地,还不放心地拉过文以兰的手,说:“哥哥说,松果上有刺,要小心不要扎到手。”
文以兰的目光低垂下来,那时候那么乖巧的孩子,现在怎么就跟她这么生分了呢?
芮宥书吹了半个小时的风才回房间,雪宝轻盈地跳上床,在枕头的一角团成一团躺下。床头的手机亮着,芮宥书走过去随手拿起来,看到陈程给他发的信息:
陈程:[哥,你还好吗?]
陈程:[螺丝我给你留着了,你什么时候空了再过来。]
接着是一串的手稿,画的是凌霄花,看起来比上次在风筝上画的更加精致了。
陈程:[我这两天练的,彩凤姐给我推荐了很多绘画的教程,我跟网上的老师学的。]
芮宥书嘴角翘了起来,在手机屏幕上轻块地点击回复。
柚子味:[好看,跟我们在园林里看得一样。]
这边,陈程收到信息,顿时来了精神,谦虚地回了一句:[那还是有些差距的,我只学了个皮毛。]
芮宥书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
柚子味:[大拇指]
柚子味:[已经很厉害了,小程程。]
陈程受到鼓舞,激动不已,爬起床走到书桌旁又抓起了未干的画笔。
他决定要利用好每一分一秒,绝不再把时间浪费在刷手机上。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直直地照进窗内,亮得有些晃眼。
芮宥书坐起身,身边的雪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他换了衣服下楼,看到客厅里已经摆上了饭菜,雪宝的碗里也放了刚煮好的鸡腿肉,鸡胸肉撕得碎碎的,雪宝埋着头吃得正香。
文幼佳在院子里洗脸,见到他,高兴地叫了声:“哥哥,你起床了!”
“哎。”芮宥书应了一声。
“又又。”文以兰的声音带着些讨好:“我看网上说还可以搭配鸡蛋黄,给它煮了个鸡蛋掺在里面。”
难为她做了这么多,芮宥书没有说什么。文以兰笑道:“去洗洗手过来吃饭吧,我早上刚买的菜,做了你喜欢吃的芹菜肉丝。”
坐上饭桌,文幼佳举起筷子,兴奋道:“哇,我最爱吃芹菜了!”
文以兰一愣,抬眼看向芮宥书,有些不知所措道:“我……我记得你也爱吃的……”
芮宥书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芹菜放进她碗里,说:“妈妈,多吃点。”
他是爱吃芹菜的,但是小时候他吃芹菜总是塞牙,那时候妈妈就把芹菜切得碎碎的,拌了肉馅包成饺子馄饨,他一顿能吃一大碗。
他现在已经这么大了,若是计较这些,未免矫情。
吃过饭,文以兰拿过一袋冥币,她熟练地折叠,用剪刀剪开,芮宥书的奶奶去逝的早,这是她过去做惯了的事,芮宥书也像很多年前那样,主动过来帮忙整理。
文幼佳也过来凑热闹,问:“这是干什么呀?”
“一会去看看你哥哥的爷爷奶奶。”文以兰说:“烧点纸钱给他们。”
“哦,我知道了。”文幼佳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这钱是给死人花的!”
“胡说八道!”文以兰伸手在她屁股上一拍,斥道:“一边玩去,别捣乱!”
“好吧!”莫名被骂,文幼佳也很识时务,起身去找雪宝玩。
一家三口一起出门,路上,不断有熟人停下脚步,问:“这是……芮家的妹妹吧?”
芮宥书在邻居大婶的打量中停下脚步,文以兰并没有排斥,反而热络道:“嫂子,是我呢,孩子在这边,我回来看看嘛。”
“哎呦,这俩都是你孩子?长得跟你真像,真漂亮!”大婶极力称赞。芮宥书赶紧乖乖叫婶子,他想有长辈在就是好,只要跟在后面叫人就行,若是他一个人,实在不知该如何跟人打交道。
“哎,好,真好,这么大这小伙子!”大婶啧啧赞叹着,又忍不住感慨:“这一晃十多年了,妹子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还那么苗条,跟年轻时候一个样。”
“老了老了,”文以兰谦虚道:“你是没怎么变,你看我这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哎呦妹妹你也太会说话了!有空来家里玩啊!”
“哎!好嘞。”
寒暄过后,芮宥书看着走远的背影,悄声问:“妈,这是谁家的亲戚?”
文以兰亦是一脸茫然:“我也不记得了,可能是东面那几家的吧,看着有点眼熟。”
芮宥书:“……”
从家里到田里的距离并不短,一路上陆续遇到一波又一波的问候,文以兰应对起来轻松自如,甚至口音都逐渐娴熟,仿佛这么多年她从未曾离开过。
到了地里,芮宥书的爷爷奶奶一起葬在田地的一角。一眼望去,周围平平整整都是小麦田,空气里都是浓郁的麦田香气,只有芮宥书家的地里长毛杂草。
往年爷爷还会回来种上麦子,他说农村人,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地。可是他刚走,芮宥书也没有意识到要耕种,不到一年的光景,地已经荒了。
不知道爷爷看了会不会难过。
芮宥书走过去,把坟地周围的杂草拔了。文幼佳对着黄土堆,莫名的有些畏惧,她不安地站在一旁,悄悄拉住在拔草的芮宥书,问:“哥哥,真的有死人躺在里面吗?”
芮宥书见状,无奈地一笑,解释道:“只剩骨灰了,不用怕。”
文幼佳微微放下心来,脸上表情仍是惴惴的,却也学着芮宥书的样子,帮着拔去半米高的荒草。
“算啦!”文以兰阻止住他们:“你们哪做得了这个,一会我去街口找人过来,把地耕一下。唉,老一辈守了一辈子的地,现在也没人会种了。”
回去的路上,文幼佳拉住芮宥书的手,有些犹豫地问道:“哥哥……你是不是……只有一个人了?”
芮宥书感受到了这个小女孩目光里的同情,无奈地笑笑,没有否认:“是呢。”
文幼佳看着他,好一会才说:“你放心吧哥哥,我以后会常常回来陪你的!你还有我,还有妈妈!”
芮宥书鼻子一酸,印象里那个叫他小乞丐的小女孩逐渐模糊了,慢慢清晰的,是面前这个仍旧带着几分天真的面孔,和握着他手心灼热的温度。
文以兰买了大豆和花生的种子,又在摊贩老板的推荐下买了豆角,辣椒,黄瓜种,找了两个工人,一天就把地翻了一遍,把种子种下去。
两个工人都年过六十,穿着破旧的衣服,一个暗红衬衫洗得发白,一个条纹T桖磨出了几个洞,上面满是尘土。他们的面庞如这土地般布满沟壑,眼神却是坦诚的。那枯瘦的手如同爷爷一般,十分有力,不一会就翻了一大片地,芮宥书跟着,在旁边学着挖地,埋种,但速度远远跟不上。
见芮宥书什么都不懂,工人大叔好心地教他:
“种子要先泡药,不然种下去就被虫子吃了……”
“还得浇水,要一遍浇透。”
“还得上肥,地没有肥可不长庄稼。”
“现在的年轻人哪有会种地的,”暗红衬衫的大叔一边挖地,烟却不离手:“我家两个儿子,一个姑娘,最大的都三十多了,没有一个能下地干活的,地里的活还是靠我们。”
“可不是。”条纹大叔接过话头:“等我们这一代的老家伙死光了,地也没人种了。”
“现在都机械化了,人家都把地包出去。那翻土机,收割机开进地里,突突一会就弄完了,根本不用人工动手。”暗红衬衫狠狠抽了一口烟,沾满泥的解放鞋用力踩下,翻起一块新泥。
这时,远远传来电子喇叭的录音:“有菜有肉,管饱管够。”
“呦,卖饭的遛这边来了。”大叔抬头说道。
“哥?”陈程刹住车:“你……你在种地啊?”
芮宥书抬头一看,乐了:“刚好,老板,来几份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