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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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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芮宥书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他想他应该退一步,不论是在陈程还是在母亲面前。否则,他与他们之间,可能会越缠越乱。
他拍拍陈程的肩膀:“是我错了,我心情不好,脾气大了一点,小程程别跟我生气好不好?”
芮宥书显然刚洗过澡,换了衣服。他靠得这样近,身上清新的气息瞬间充斥鼻息,陈程心跳顿时加速起来。芮宥书突然转变的态度也让他更加不好意思了:“哥,你别这么说,是我……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喜欢,他的自作多情,对芮宥书来说,也许都是负担和麻烦。
“没有的事。”芮宥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转而说道:“我刚跟我妈吵了架,但是现在再一想,又何必呢,她在这也住不了几天。”
他走向水塘边,看着水塘里游来游去的鱼群。
它们黑黝黝的,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没有城市公园里的锦鲤那样鲜艳漂亮的色彩,却是自由自在的,安于这片水塘,不被侵扰。
陈程看着芮宥书有些落寞的背影,动了动刚刚握着他的手指,很想上前抱抱他,给他一点安慰。但他,没有资格。
他只能走到芮宥书身旁,蹲下来跟他一同看那些游鱼,它们浮水中,隐藏在沙石间,不肯轻易露出水面。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掉很多风险。
手机提示音“噔”地一响,芮宥书掏出来一看,上面是文幼佳给他发的信息。
魔法少女文小佳:[哥哥,妈妈要带我走。]
魔法少女文小佳:[哥哥,你去哪了?现在能回来吗?]
芮宥书心下叹气,也有些后悔了,自从母亲过来,他们就无休止地争吵,让小佳一个孩子夹在他们中间,承受他们的怒火,这实在是不应该。
回到家,芮宥书一进门。母亲文以兰收拾好了行李,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文幼佳并不在。
芮宥书刚压下去的火又升了起来。他想着要忍耐,便只当没看见。
“妈……”芮宥书主动叫了她,故作轻松随口问道:“小佳呢?”
文以兰眼泪已经擦干净了,眼睛还红着,听他问话,连忙说:“小佳说去跟她朋友告别……这小丫头,这才几天,就跟人家小孩玩上了。”
“小孩子不都这样。”
她总能轻易让芮宥书烦躁起来。芮宥书不喜欢母亲这一点,把孩子管得分毫都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他抬脚往屋里走,不想跟文以兰呆在同一个空间。
一阵风吹过,摇得老银杏树树叶“哗啦”作响。
“又又……”文以兰一头卷发被风拂乱,她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神情看起来拘谨而又狼狈:“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芮宥书停下脚步,不知道母亲又想说些什么。
“我也想带你走,”文以兰说:“可是你爷爷从小把你带大,只有你一个人,我怎么忍心……”
说着,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又落了下来:“是不是那时候我心狠一点,带着你过……”
“妈,”芮宥书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天,把我一个人丢在商场。”
那一年是芮宥书十六岁,正值青春期的年纪,他已经像半个大人。可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期待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反而因为青春期的敏感,孤独而更加向往。
母亲从爷爷那里把他带出去的那天,他非常兴奋,虽然他一向沉静的性格并不显得异常,只有眼中的光芒能透露出几分雀跃。
她给他买吃的,喝的,买换季的衣服,让他重新感受一个正常孩子的生活。那一天对芮宥书来说,简直像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境,所以他努力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希望能够因此而讨好她。每次听到别人对他的夸奖,看到母亲的笑容,他就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即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有好好地长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
但是因为一个电话,她把他丢在了商场。
她匆匆给他塞了几百块钱,跟他说,你这么大了,会自己打车回家吧?
她说你妹妹在家闹了,我得赶紧回去看她。
“我那时候确实不算小孩子了。”芮宥书的声音带着些自嘲:“也可能您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可是妈妈,你走的时候,都忘了跟我说再见。”
文以兰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
商场里,芮宥书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她的脚步那样匆忙,走得头也不回。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抽离,回到电话另一端,他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妹妹身上。
她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母亲,而她显然更牵挂另一个孩子。
那一瞬间,芮宥书感受到了魔法到期的灰姑娘的感受。他回到家,把母亲给他买的衣服换下来,从此再也没有穿过。
“所以我也不会离开爷爷,跟你走的。”
芮宥书的话,像是最后的判决。文以兰彻底愣住了,继而,她捂住面孔,低声抽泣起来。
陈程和陈星一起给她们送别,这边不好打车,陈程借了车来,直接把她们送往县城,免得她们坐公交,还要长途颠簸。
他买了好些零食特产拎过来,都是文幼佳爱吃的。
“真是麻烦你们了。”文以兰对陈星陈程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
“不麻烦阿姨,您空了再过来玩。”陈程的态度中规中矩,礼貌但不过分热情。
车上,芮宥书坐副驾,文以兰和两个孩子在后座,车子开动,陈星挨着文幼佳说:“小佳姐姐,你有空一定再回来呀,我会很想你的!”
“那当然!”文幼佳说:“我回去也要上课了,等我放假了来看你们。哥哥,你,还有小程哥哥!”
文幼佳打算回去继续上学,跟文以兰已经提过,文以兰忍不住叹气说:“这回玩够了,回去可要好好学!别再只考那两分,对得起……”
“哎呀,我知道了妈妈。”文幼佳一副被拆穿糗事的羞赧:“我已经决定了,我回去以后跟小星学习,把自己埋进作业里,什么都不想了!”
“哈哈哈哈……”陈星觉得她这个形容太好玩,嬉闹着笑起来:“然后把作业盖得像房子一样高!”
“哈哈哈哈哈”文幼佳也笑:“我们就成了写作业的小机器人,每天都在刷刷刷~”
“哈哈哈哈……”两个人莫名其妙笑成了一团。
这个形容在孩子眼里可能是个玩笑,大人们听着却沉甸甸的。
“妈,”芮宥书在前面也忍不住开了口:“您也不要给小佳太大压力,她要是想学跳舞什么的,您也别拦着,就当劳逸结合了。”
“哎,也没拦着,就是这两年是关键……”文以兰叹了口气:“你从小哪让我操过这么多的心,学习更不用说了,我一样带的你们,她就是学不进去。”
“哼!”文幼佳抗议地噘起了嘴。
“哪有不是关键的时候。”芮宥书说:“我没让您操心,不代表没有压力,有时候压力太大了可能会适得其反,小孩子也需要适当的自由。”
“哥哥还是你懂我!”文幼佳激动地要站起来,又被安全带束缚住:“听见没有妈妈,我也是需要适当的自~由~的!”
“我并不想懂你。”芮宥书毫不客气地拆文小佳同学的台:“你考的那个分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压力!”
“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连开车的陈程都忍不住莞尔。
“哎呀哥哥!”文幼佳气鼓鼓地:“你到底站哪边的?”
高铁站口,两个人依依不舍地抱在一起,扭成乱七八糟的造型。
“呜呜呜……小佳姐姐真的要走了嘛?”陈星抱着文幼佳的手臂,仰头看着她。
“是呀!”文幼佳捧住她的脸:“我要跟妈妈去坐高铁了,高铁跑得超级快,呼呼呼,一会就到家了。”
“那你回家要记得给我发信息。”陈星伸出小手指,跟她做约定。
“我会的!”文幼佳也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手指。
他们在闸门前挥手分别,芮宥书帮她们拎着行李箱,送她们进站台。
“妈,”芮宥书说:“路上小心些,到家给我信息。”
“哎,你跟小陈回去也开慢点。”文以兰叮嘱着,又说道:“我一会给你转点钱吧,你回头买辆车开着,也方便些。”
这些年,文以兰时不时地就找理由给他转钱,也许她是真的觉得他会缺钱。
“不用了妈妈。”芮宥书说:“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您放心吧。”
“又又……”文以兰看向芮宥书,眼中又涌上一阵湿热,她低声道:“你真的……非得找男的吗?”
“不是。”芮宥书答地干脆。
文以兰眼里顿时有了光,却又听他说:“我还可以不找。”
“你……”瞬间,那光芒黯淡了下去,文以兰哽了一下,好一会才点点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车子进站,文幼佳漫不经心地跟他挥手告别,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场习以为常的旅程。
文以兰回头看他一眼,眼圈泛着红,轻声道:“回去吧。”
上了车,文以兰透过车窗,看向窗外,刚好看到芮宥书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心莫名地有些怅然,忽然想起芮宥书说的那句,离开的时候都忘了跟他说再见。
原来她错过了这么多。
“妈妈。”文幼佳一脸没心没肺地开口:“我想喝水!”
文以兰笑了起来,去给她找水杯。
她想,还好,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可以弥补。
从车站出来,陈星和陈程在站在高铁站外等着。上了车,芮宥书长舒口气,说:“简直跟打了一场仗一样。”
陈程看着他笑,这家伙浓眉大眼的,偏偏注视他的眼神像煨着火,看得芮宥书心头一跳。
难得来一趟县城,芮宥书提议一起去吃顿饭,于是选了家饭馆,只是不知是不是被陈程手艺养刁了,芮宥书觉得饭馆的菜也就一般。
倒是陈星吃得开心,也算值了。
“哥,吃点这个……”陈程给他夹了一块糖醋鱼,还顺便地去了刺。
芮宥书脸上一热,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也吃。”芮宥书也接连往他碗里夹:“今天麻烦你了,多吃一点。”
“干嘛这么客气。”陈程微笑着看他,那眼神太专注,也太温柔,仿佛只看着他吃就能心满意足。
他一直这样看着自己吗?芮宥书有些不确定。
再回来,对着空荡荡的院落,芮宥书竟觉得有些冷清。
门旁还放着文幼佳买的玩具,是一个彩色风车,随意地插在一个空花盆里。夕阳光影里,风车正随着微风不时骨碌碌地转动。
雪宝听见动静走出来,先伸了个懒腰,迈步走到风车旁,好奇地伸手扒拉。
芮宥书走了过去,抱起雪宝,把风车收了起来。
陈程回来把陈星安顿好,小丫头吃饱喝足,已经有些困了,却还坚持着做作业,陈程叮嘱她做完作业就赶紧睡觉,陈星困得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他才放心了。
天已经暗了,芮宥书家门口的花朵都垂着头,大抵是睡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却听见门内传来断续的琴声,他试着一推,门只是虚掩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芮宥书怀里抱着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的琴弦。
陈程轻手轻脚推开门,慢慢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你怎么来了。”芮宥书停了手,有些意外。陈程慢悠悠地迈着步伐,走到他面前,说:“我想看看你。”
我想看看你。
他是怎么把这么暧昧的话说得这么自然?
陈程却拖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来,长腿屈着,一脸的老实巴交,没有任何不妥的表情。他双手托腮,目光炯炯看着芮宥书:”哥,你弹琴给我听呗。”
芮宥书在他的目光下,竟有些心慌意乱,他应了一声,抬手触上琴弦。雪宝从他身上跳下来,攀上陈程的腿,三两下爬到了他怀里,找个舒适的位置躺下来窝着。
触上琴弦的瞬间,芮宥书一个激灵,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稳了稳心神,问:“你想听什么?”
陈程却也一愣,支吾道:“我……我也不懂,我就是想听你弹琴。”
就是想听你弹琴。
芮宥书一颗心又被他的话弄得有些乱,他想了想,伸出手,在琴弦上划出一段音符。
顿时,陈程的身子微微坐正了些。
不同于刚才的漫不经心,此刻的琴声缠绵哀婉,像一双蝶缠绵着飞出琴弦,正是《梁祝》。
院子里晚风吹拂,银杏树叶“沙沙”作响,说不出地凄凉哀婉。
只弹了一半,芮宥书停了手,有些不好意思道:“太悲了,我一时只想到这个。不如……我给你弹两只老虎吧。”
说着,手指拨弄了几下,两只老虎便跑了出来。
陈程捧场地啪啪鼓掌。
“我妈很喜欢梁祝,从小教我弹。”芮宥书自嘲道:“她来这两天,我光顾着跟她吵架了,也没想着拿出来弹给她听听。”
说着他的手朝下,抚过琴端的一串流苏:“没想到,她竟然帮我把这根散掉的琴穗缠好了。”
陈程看着那垂下来的浅绿色琴穗,颜色已经有些旧了,仍旧很好看,只是中间有一条确实比其他的细一些,大抵像是芮宥书说的那样,散掉了。
“阿姨……很在意你。”陈程说。
“是么?”芮宥书脸上自嘲未退:“我总觉得,我跟他们之间,就像是一场戏。搭上台子,他们扮演我的父母,我扮演他们的孩子。好的时候,他们能演‘梁祝’,是模范父母,不耐烦了,就把我丢了。”
说着,芮宥书的情绪有些失控:“丢了就丢了,难道他们想起来,我就得再配合他们扮演合家欢?”
“哥……”陈程站起身,雪宝从他腿上轻盈跃下。
他走到芮宥书身侧,伸出手,犹豫了好一会,终于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哥,别难过,合不合得来,只当亲戚处着,这是我姐跟我说的。”
芮宥书抬头看他,心底一片荒凉。他怎么忘了,比起对他还算大方的父母,被家人不断索取吸血的陈程更不容易。”
他伸手覆上陈程在他肩膀上的手,想着他说的话,叹息一声,顿悟般点头:“说得对,就当是亲戚,也确实是亲戚。”
他这些年的不甘,这一瞬间,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