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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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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鱼做了一个悠长的梦,长到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
梦里的他,被幸福与快乐紧紧包围着。
“小美人鱼,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苏妙妙轻晃着陈鱼的肩膀,乌黑如海藻般的卷发垂在耳畔,她俯身时,一缕发丝悄然落在陈鱼肉乎乎的脸颊上。
陈鱼被痒得微微皱眉,伸出小手轻轻挠了挠,随后慢慢睁开眼睛,他咧嘴笑起来,两边深深的酒窝若隐若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苏妙妙,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早安。”
“早安,宝贝。”
陈鱼晃晃悠悠撑着胳膊爬起来,穿着商场里比较有名的最新款儿童睡衣,嫩黄色布料上印着圆滚滚的小鸭子,鼓鼓的肚皮、摇摇摆摆的步伐,倒和他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两步走到床沿扑向苏妙妙的怀里,苏妙妙顺势将他捞起来,往儿童房浴室走去。
陈鱼踩上三十公分高的小凳子,踮脚够到洗漱台,镜前暖黄的壁灯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歪着脑袋吐泡泡刷完牙,苏妙妙则笑着用毛巾给他擦脸,带着壁灯的镜子上印着母子俩嬉笑的身影。
晨光里,陈父边系领带边朝玄关走去,转身叮嘱道:“老婆,我去上班了,今天降温,出门多穿点,别冻着。”
“知道啦!”苏妙妙正将陈鱼抱上儿童餐椅,闻言笑着应了声,低头哄道,“小金鱼,快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陈鱼晃着小短腿,脆生生地喊道。
被抱着坐在儿童餐椅上的陈鱼,已经学会拿筷子吃饭了,苏妙妙给他做了胡萝卜肉丸,陈鱼爱挑食,不爱吃蔬菜,她就变着法给他补充维生素。
吃过早饭的陈鱼迫不及待套上那身帅气的西部小牛仔装,深褐色的马甲、镶着亮片的小马靴,还有一顶迷你牛仔帽,活脱脱一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小英雄。
他伸手拉住苏妙妙的手,指尖还带着早餐胡萝卜肉丸的香甜气息,两人步伐轻快地迈向门外。
欢快的音乐流淌在空气中,苏妙妙将陈鱼轻轻抱上旋转木马,雕花的木马上装饰着闪亮的彩球。
陈鱼紧紧抓着镀金的扶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苏妙妙穿着一袭飘逸的白色纱裙,外搭一件休闲的牛仔外套,优雅中透着随性,她站在旋转木马旁,一边笑着冲陈鱼招手,一边举起手机,将儿子开心的模样都定格在镜头里。
周末的儿童游乐园里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与游乐设施的机械声交织在一起。
这座位于G城市中心的游乐园,占据着寸土寸金的地段,高昂的门票价格,如同无形的屏障,将许多贫困家庭拒之门外。
然而,陈鱼和苏妙妙每个月总要来四五次。
五岁的陈鱼最爱的便是旋转木马,随着木马缓缓转动,彩色的灯光在他脸上跳跃,他总说,每转完一圈,都能看见妈妈温暖的笑容,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风景。
在其他小朋友羡慕的目光中,陈鱼会骄傲地挺直小身板,扬起手,冲着苏妙妙露出灿烂的微笑。
“妈妈,快来!”陈鱼攥着苏妙妙的手指拼命摇晃,矮她大半截的小身子踮着脚尖,拽着她往人群里钻,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一处摆满花鸟鱼的摊子前。
地上摆放着一排排透明的塑料盒子,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一个小金鱼,有胖有瘦,颜色鲜艳,形态各异,最惹眼的是那盒白色带红斑的兰寿金鱼,鼓着圆滚滚的肚皮,又叫胖胖鱼。
陈鱼蹲在地上,他小心翼翼捧起盒子,玻璃映出他亮晶晶的眼睛,“妈妈你看,它和我一样胖嘟嘟的!”
“苏妙妙指尖轻轻摩挲着陈鱼柔软的发顶,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你喜欢这个是吗?”
陈鱼仰起脸,两颊的肉随着笑容挤成小苹果,用力点头时头顶的牛仔帽都跟着晃了晃。
家里有一个一米多宽的鱼缸,陈鱼每次出门玩都要带一两条中意的小金鱼回去养,别的小朋友喜欢存钱罐,陈鱼喜欢存小金鱼。
“那拉钩!”苏妙妙伸出小指,在晨风中与陈鱼的手指轻轻勾住,“就买这个,可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条哦,再买下去家里的鱼缸快塞不下了,宝贝。”
陈鱼小心翼翼地抱着装鱼的盒子,用力点了点头,睫毛扑闪间满是郑重。
苏妙妙弯下腰将他稳稳抱起,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混合着阳光的暖意。
回家路上,母子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怀里的塑料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小金鱼在澄澈的水里游弋,荡起细碎的涟漪,恰似陈鱼在她臂弯里不安分的小身子,一下又一下撞进苏妙妙柔软的怀抱。
家里一米多宽的鱼缸里,三十多条小金鱼都是他和苏妙妙出门玩买的,每一条都见证了他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后来。
一声闷响刺破寂静,青花瓷瓶狠狠砸向鱼缸的瞬间,玻璃迸裂的脆响混着水流倾泻的轰鸣,三十多条小金鱼随着奔涌的水浪滑出缸体,在地板上无助地翕动鳃盖。
陈鱼蜷缩在餐桌下,眼睁睁看着平日温文尔雅的父亲,此刻如发狂的野兽般,皮鞋底反复碾过那些鲜活的生命,鳞片纷飞,血水渗进米白色的地毯,混着父亲嘴里喷涌而出的咒骂,将曾经盛满欢笑的客厅,变成了人间炼狱。
再后来,他再也没有买过金鱼,也没有人叫他小金鱼,这三个字在陈金龙听来就像诅咒,他听不得,自然没有人再记起。
陈鱼烧得脸颊通红,在半梦半醒间呓语:“金鱼......妈妈......”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飘散的烟。
萧鹤一赶忙俯身,微凉的掌心贴住他滚烫的额头,烧似乎退了些,但人仍陷在混沌的意识里,他盯着陈鱼无意识翕动的嘴唇,轻声哄道:“小金鱼,你想要什么?我都去给你买,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断续的呢喃,和偶尔滑落眼角的泪水,在枕巾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沈慕昨晚走了,他清楚,劝不动执拗的萧鹤一,换作是他,或许也会如这般,在执念里不肯回头。
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的陈鱼,朦胧中转醒,肚子里空空如也,但他却没什么胃口吃,烧了一天一夜,脑袋仍如灌了铅般昏沉。
他木然盯着天花板,混沌的思绪缓慢归位,等意识逐渐清明,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
忽然他猛地转动脑袋,目光急切的扫过四周,确认萧鹤一不在屋内后,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压抑许久的浊气。
哪怕只是轻微挪动,下半身传来的剧痛都能让陈鱼冷汗直冒,他只能僵直地躺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当萧鹤一端着热气腾腾的粥推开房门时,正撞见这样一幅画面,陈鱼双目无神地盯着头顶,连眨眼都显得迟缓。
萧鹤一喉头滚动了两下,心虚地别开眼,硬着头皮走到床边。
瓷碗与木桌相碰发出轻响,惊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陈鱼。
他艰难地扭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
萧鹤一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反复演练的话语突然变得干涩,而陈鱼,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般刺痛,昨夜撕心裂肺的哭喊,加之高热的灼烧,让他连发出声音都成了奢望。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碗里的热气,无声地氤氲成一片朦胧。
萧鹤一自知理亏,见陈鱼绷着脸不发一言,便端着粥碗在床边坐下,他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递到陈鱼嘴边,瓷勺悬在半空中,却迟迟等不到陈鱼的回应。
陈鱼紧抿着唇,将脸别向一旁。
“吃,不吃饿死了没人替你收尸,”萧鹤一的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陈鱼依旧不愿意张口,萧鹤一有气无处撒,当的一声,勺子落进碗里的碰出的声音,陈鱼扭过头去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生气的后脑勺。
萧鹤一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狠意,“你是想让我请顾雅来,才肯吃是不是?那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叫她过来。”
陈鱼听到顾雅的名字,惊愕的回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的他,剧痛让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却仍不顾一切地扑过来,颤抖的手指死死拽住萧鹤一的裤腿,脑袋拼命摇晃。
下一秒,他近乎抢夺般抓过粥碗,滚烫的米粒顺着喉咙滑下,像无数细针在灼烧,可他顾不上这些,大口大口吞咽着,泪水砸在碗沿溅起细小的水花。
喉咙早已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任泪水汹涌而下,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烫!急什么!”萧鹤一抽走碗,他重新舀起一勺粥,在唇边轻轻吹了又吹,直到热气散尽才递到陈鱼嘴边,这次,陈鱼没有抗拒,只是微微张开嘴,任由温热的粥滑入喉咙。
“还要吃吗?我再给你倒一碗?”
陈鱼虚弱地摇了摇头,喉间的刺痛如芒在背,每吞咽一次都像吞下碎玻璃。
“再睡会儿吧,可能要过几天才会好,”萧鹤一把碗放到一边,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半搂着陈鱼缓缓躺下盖好被子。
陈鱼躺下后,便缓缓侧过身,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朝着萧鹤一的方向。
萧鹤一望着那道倔强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两下,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寂静的房间里,陈鱼能清晰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待确认萧鹤一离开后,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无形的渔网勒住,胸腔压抑得发疼,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正坠入不见底的深海,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沉重的水压让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他不过是那尾圆滚滚的兰寿金鱼,生来就该被养在恒温的玻璃缸里,在温柔的水流中舒展尾鳍,而不是被粗暴地扔进汹涌的深海,被迫承受刺骨的冰冷与窒息的绝望。
周三本该是网球社活动的日子,可陈鱼已经近两个月未曾露面,自从和萧鹤一住到一起,他时常因身体不适无法按时起床,迟到旷课成了常态,辅导员多次严厉批评,最终无奈取消了他这学期的奖学金资格。
萧鹤一对此毫不在意,不仅换掉了陈鱼所有的衣服,连去食堂吃饭的次数都很少了,公寓就在学校附近,萧鹤一要求他下课就回家吃饭,稍有延误就会面临‘惩罚’,在这种压力下,陈鱼只能小心翼翼地遵守规定,不敢有丝毫懈怠。
橙红色的夕阳斜斜洒在网球场,陈鱼蹲下身,将滚落在地的网球逐个拾起。
不远处,社团的新生们正挥汗如雨,球拍破空的声响与欢笑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