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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像 小像 ...

  •   小像

      最先发现李遥不对劲的是贺言。

      自从李遥从嘉州回来后,这已经是第三次还是第五次在画室见到她了。说实话,李遥作为贺言的独生女,他对李遥在画画这件事还是曾经抱有过希望的。奈何,这孩子从小就坐不住,李蕙教她算账都是拿着鸡毛掸子在一旁看着才让李遥学会打算盘的。一度把贺言心疼得不行。可是这话又说回来,李遥从小到大确实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现在频繁地在画室遇到她,这很不正常。

      贺言:“你怎的又来了?”
      李遥:“借你丹青用一用。”李遥头也不抬地答道。
      贺言:“怎么突然想画画了?”
      李遥:“就是觉得画有时候挺好的。”尤其是在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当然这就不用跟她父亲说了。
      贺言:“我看看你画的什么?”说着便向李遥走去。

      贺言缓步走到李遥身旁,抬眼便瞥见案上平铺着一纸素笺。纸上无山水闲景,也无草木清玩,竟是一幅人物小像。他很意外,他从未教过李遥画人物。此画笔墨尚浅,笔法生拙,线条勾勒得并不算顺滑,眉目描摹亦欠精工,一望便知作画人画功浅薄,并算不得佳作。可像中之人形貌明晰,女婿周戒妄跃然纸上。见到次,似乎又没那么意外了。

      虽寥寥数笔,堪堪捉住周戒妄清润的眉眼、薄削的下颌,可他身上那份干净疏朗的少年气韵,却被笨拙但诚挚地落笔成形。笺上墨色深浅交错,多处笔触反复描摹,纸边犹留擦改微痕,一点一滴,皆显作画之人的赤诚用心。贺言垂眸凝望着纸面,心中了然。此画虽笔法稚拙、不见精工,可这一笔一画,尽藏心意。

      原来自己的女儿想女婿了。本来想着指点几句笔墨技法,可目光落在那些反复涂改的痕迹、青涩却认真的线条上,到嘴边的话又落了回去,寻常画技尚可雕琢打磨,可这般毫无修饰、纯粹滚烫的真挚情意,却是世间最难得之物。

      李遥执笔悬于笺上,指尖捏着笔杆,眸光亮而直白,一瞬不瞬盯着纸上少年眉眼,唇角压不住上扬弧度。满心爱慕毫不遮掩,此刻却少有的温柔缱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方寸笔墨之间,未曾察觉身侧之人的打量。

      贺言悄然收了目光,放缓呼吸,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轻,唯恐惊扰了此刻静谧温存的光景。窗外晚风穿帘,拂动案边宣纸一角,墨迹微漾,纸上的少年眉目似是随着晚风轻轻鲜活起来。
      他暗想,世人作画,多求笔法精妙、描摹逼真,却鲜少有人能将一腔纯粹情愫揉进墨痕。这般不加掩饰、质朴赤诚的爱慕,远比世间任何精工绝笔,都更要动人万分。
      贺言终是侧身退开,只留她安然描摹心上的少年。院内暮色浅浅,墨香淡淡,一室静谧,尽藏温柔。

      他移步至一旁的空案落座,目光仍若有似无地掠过大方素笺,心中忽如拨云见月,豁然通透。过往数年,他习画严苛循法,琢线条、研墨色、摹章法,一味追求落笔无疵、形神极致,技艺精进却始终差了一层神韵,久不得突破症结。

      而今望着李遥笔下稚拙却滚烫的笔墨,方才幡然醒悟。他困于技法桎梏,执着描摹外物形貌,却唯独少了这一份纯粹的执念与心意。都说画皮画骨难画心,若没有情思,笔墨便永远是死墨。

      贺言拈起一旁狼毫,轻蘸墨汁,腕骨微沉,落笔于白净宣纸之上。他并未择取窗外美景,笔尖落下,描摹的竟是自家夫人李蕙。往日习画,他绘过千山暮雪、市井人烟,摹过世间万物,却从未静下心来,好好落笔画上一次自己的结发妻子。此刻他抛却刻意雕琢的章法,舍去繁复冗杂的勾勒,笔尖随心意缓缓游走,墨痕温润舒展,将平日里藏于平淡相处中的缱绻温情,尽数揉入笔墨之间。晚风穿堂,拂动两人发梢,一室双案,一人描摹心上少年,一人落笔枕边良人,皆是以心入画,以情凝墨。

      贺言与李蕙相守近二十载,朝夕相伴,岁岁相守。二人眉眼相处的细碎模样,早已深深镌刻在他心底,无需刻意描摹揣度。他闭目回想,夫人温婉的容色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故而落笔行云流水,毫无凝滞,线条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将李蕙眉眼间的温婉柔和尽数勾勒。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幅夫人小像便已然落成。

      暮色渐浓,有下人来报李蕙回府了。贺言抬头看了看条案上的莲花漏,竟然快到晚饭时候了。不过今日的贺言下笔如有神助,一气呵成。
      贺言搁下笔,指尖轻轻捏着宣纸,来不及等墨色彻底干透,便起身径直寻去李蕙。往日有些温吞的人,此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期许。

      李蕙正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伺候的人也一个都不见,想来又被她打发下去了。右手摇着蒲扇,左手捏着自己的后颈。今日应该又跑了许多地方吧。贺言上前将手中的画像放在石桌上,自己给李蕙揉起了肩膀。
      李蕙闭着眼睛享受,不过几息便伸手将贺言的手握住,“快别忙了,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这些事情自有人做。”贺言依着李蕙的手停了下来,顺势坐在了李蕙身边。“今天累了吧,遥遥在家,你就让遥遥去办嘛,她正是一身牛劲儿使不完的时候。”
      李蕙:“遥遥和妄哥儿新婚燕尔的就两地分居,我多做点她就能腾多点时间去嘉州看妄哥儿。”
      贺言:“这世间没有比你再好的母亲了!”
      李蕙挑眉嗔了贺言一眼,“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往常不是在画室吗?”

      说到这件事情,一腔热情跑过来的贺言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没,没怎么!”
      李蕙不信,也没深究,不过一转头就看见了石桌上的宣纸。待她拿到手中才猛然发现这画纸上描摹的竟是自己,她眸光骤然一亮,抬手抚上纸面,唇角高高扬起,喜色明明白白挂在脸上,笑容从她的脸上荡漾开来。

      “今日怎会想起画我?”李蕙抬眸望他,语声温软,带着几分笑意。
      贺言垂眸看着她,神色坦荡又略带愧意,坦然直言:“方才见遥遥描摹戒妄,一笔一画皆是真心,我忽然心生惭愧。你我相守二十载,我绘遍世间风物,描摹过无数生灵,却从未好好为你画过一幅小像。”
      他语气清淡,愧疚却真切。李蕙闻言当即笑出声来,眉眼明媚,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臂膀:“我怎会怪你?咱们都老夫老妻了,何须讲究这些虚浮排场。”她性情通透热烈,行事直白,从不在意繁文缛节,这一纸画像虽简,却重过一切精致笔墨。

      不多时,下人将膳食排布妥当,几人入席用膳。席间,李蕙毫不遮掩夸赞李遥,终于做了一件好事儿!
      李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李遥事什么人,丝毫不显茫然,施施然接住了母亲的夸赞。听了许久才知道原来是父亲受自己启发做了件讨好母亲的事情。
      李老太看着这一桌子的情痴也是无语,指了指这个又指了指那个,最后道了句:“开饭!”

      一桌人笑语喧然,堂内灯火暖亮,烟火气鲜活滚烫。窗外晚风寂寂,屋内笑语融融,李遥看着身旁空着的位置,又想起了远在嘉州的周戒妄。

      说起来也快到中元节了,接妄哥儿回来住几日应是无妨吧!李遥一边吃着一边想着,丝毫没注意贺言在对她说话。直到李蕙一筷子打在李遥的筷子上李遥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蕙:“你爹问你话呢!想什么呢?”
      李遥转头看向贺言:“啊?”
      贺言摇摇头道:“你这十几年未曾握过画笔了,今日的画虽笔法稚嫩,章法却并不杂乱,是不是有人教过你?”
      李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苏先生。妄哥儿的先生。前儿我去嘉州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幅妄哥儿给我画的小像,心里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便想着学学妄哥儿也画个小像,您也知道,我这于丹青之道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接连画坏数张纸笺,那日恰巧被先生撞见,他看我笨拙,便随口指点了几句落笔诀窍,还亲自为我示范勾勒眉眼线条,我才勉强画出这一幅。”
      贺言微微颔首,了然于心,感慨苏翁不仅文采斐然还妙手丹青。且因材施教,不愧是能当太傅之人。

      沉吟片刻,李遥放下碗筷,神色较之方才稍显郑重,对着父母缓声开口:“现下将近中元,家中惯例要祭祖。妄哥儿孤身在外,无至亲相伴。我想着,今年他进了我李家的门就是我李家的人了,祭祖当然也要带上他。此次再去嘉州就将他接回来多住一段日子。”
      李老太:“这是自然。”
      此时贺言突然道:“这次我和遥遥一起去嘉州吧!”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尤其是李蕙,刚成亲那会儿贺言还曾随着她四处跑,可只要出门的时间一长遥遥就要忘记他之后他就不太出远门了,说什么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想多陪陪孩子。这也是一般不到气得火冒三丈她不会派李遥出远门的原因。
      贺言知道自己有些突然,还是小声解释道:“苏老先生既然擅丹青,又是妄哥儿的先生,我正好可以多向他请教请教。”
      李遥:“……”突然不那么意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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