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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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交车下来，到民宿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这边临近郊区，基本全是独栋独院，大多数房子因为旅游业发展被改做民宿，少数会在一楼开个小商店，当然也有些纯自住。
沿着街道走，可以挨家挨户看到建筑的全貌，这些民宿风格迥异，有种满花朵的浪漫花园型的，有外墙涂成木色的森系田园型的，还有门口摆满玩偶的可爱卡通型的……
纪往觉得神奇，在这么多民宿中，他居然偏偏选择了杨飞意经营的那家。
又走过两条街，转到一个十字路口，这边有很多便利店，美宜佳，罗森，易捷，应有尽有。
为了方便游客活动，便利店附近还会配置共享单车停车点。
晚上天气凉爽，一路上有不少骑着车漫游的外地人，他们大都背着包，提着饮料，两三一队，朝南边的海岸线方向骑去。
纪往也打算晚上去那边看看，不过是最后一晚。
走到‘幸福里’的这条街上，纪往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下来，远远看着那个闪烁的灯牌，心里隐隐多了一份的安全感。
可能是因为张特莉不在这里的缘故吧，纪往不敢细想。
离‘幸福里’还有几米的时候，一道自行车刹车声响起。
林柯宇按着车把，停在纪往面前，“哥，你回来啊？”
纪往点点头，看他身后空空的，关心道：“你一个人？”
“嗯。”林柯宇乐呵呵地应声，心情好得出奇，接着又说道：“我爸在楼上开腾讯会议呢，至于我那个后妈，她走啦。”
“走了？”纪往没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
林柯宇笑笑，一脸得意地解释道：“她儿子在奶奶家生病了，她担心，下午买票回厦门看自己亲儿子去了。”
难怪他这么开心，纪往和他说起李燕晴的事。
“太好了。”林柯宇听完，更开心了，“哥还有杨飞意哥，你们俩真是大好人，这些‘金牌助攻’不用再摆摊了。”
纪往不觉得自己多好，反而觉得杨飞意才是真正的好人。
“这事多亏了杨飞意，要不是他我根本不知道要多少钱，而且也不可能这么快凑齐这些钱。”
林柯宇摆摆手，一脸崇拜地说道：“你别谦虚，你俩都是大好人。对了，哥，你有没有‘金牌助攻’的微信，我爸把我电脑收了，我登不上游戏账号，联系不到他。”
纪往把微信打开，和林柯宇加了好友，把李燕晴推给他。
操作的间隙，林柯宇忽然很不好意思地和纪往道歉，“哥，听杨飞意哥说，你们昨天找了我好久，耽误你时间了，对不起啊。还有，昨晚上我爸跟我吵架，影响你休息了吧。你放心，我们之后不会吵架了，我已经跟四楼的一个住客换房间了，现在就我爸一个人在二楼。”
纪往没想到林柯宇换房间了，觉得奇怪，看他们父子俩昨晚那种旁若无人吵闹的架势，不像是会注意到影响别人休息，并且还不嫌麻烦把行李搬去四楼的人。
接着，林柯宇又说：“昨晚上杨飞意哥来我房间投诉了，说我们打扰其他客人休息。嘿嘿，还好他及时来，不然我不知道还得挨几巴掌呢。”
纪往的胸口一震，握着手机的手收紧，问道：“杨飞意住在哪个房间，他怎么听到你房间的声音呢？”
“你不知道他住哪间？！”
林柯宇很震惊，他一直以为纪往和杨飞意的关系很亲近，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他就住你下面的房间啊，昨晚他说他的房间里能听到我们吵架声，那你的房间肯定也能听到，而且只会更大。他还说你帮忙找了我一个下午，晚上也没吃多少饭，肯定是累坏了，让我爸不准再吵了，不然就把住宿的钱退给我们，让我们换一家住。大晚上的我们能去哪啊，况且白天找人这事我爸本来就理亏。”
纪往没想到看起来一向好声好气好脾气的杨飞意会跟客人说这种话，心被高高地提起，但却摔进一汪温润的泉水里，柔软地舒展开。
对纪往和杨飞意的关系有了新的判断后，林柯宇又向他透露道：“对了，哥，杨飞意哥还给你留了晚饭呢，他跟后厨房的那个瘦瘦的厨师说，你不知道时候回来，你的海鲜锅先热着，但不放料，等回来了再放，现吃现煮最好吃。你等会儿进去了，赶紧去吃啊，海鲜都是活的，放不了太久。”
看着林柯宇骑车走远，纪往并没有走进院子，而是脚步一转，去到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几包烟，坐在路边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杨飞意为他留了饭以后，突然没力气再装正常人了。
打火机不停地在手指间翻转，捏着烟的手指机械式地往唇瓣上送，一口接一口，一根接着一根。
飘散的烟雾成了纪往救命的氧气，他大张着嘴巴，放纵本能贪婪地吸食。
纪往的后背汗津津的，可并不是因为热，而是冷，好冷，冷得打哆嗦。
怎么会这样？
纪往神经质地想到小时候看到过的一本童话书，其中一篇讲了一个善良的小男孩在森林里遇到一个瑟瑟发抖的雪人，好心把帽子围巾送给雪人，并邀请它去家里取暖，可最后雪人却在壁炉前化成一滩水的故事。
小时候读他觉得雪人可怜，现在倒觉得—活该。
这就是自不量力靠近温暖的下场，冰天雪地里逃出来又怎么样，一颗恶寒里滋养出来的种子，根本没法在阳光里开花结果。
纪往知道自己的面具下隐藏着什么不堪与腐烂，他不想弄脏杨飞意的‘家’。
他和杨飞意，还是保持一段距离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便利店的工作人交班，把货箱扔到垃圾桶边，纪往起身，准备回民宿。
打火机因为材质光滑，从口袋里掉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纪往弯腰捡起，下意识按了一下，火苗霎时间在掌心中升起。
蓝色的火焰在海风中摇曳，炙热的光亮后一双长腿伫立，视线上移，纪往看到杨飞意双手插兜，安静地站在街对面一片晦涩不明的夜色里。
杨飞意的姿势很具有迷惑性，像是刚要穿过马路到对面，又像是默默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纪往判断不出来，但他能肯定的是他们在对视，即便看不清杨飞意的此刻表情，他也能确定。
泛着月光的水泥路成了明暗交界线，纪往在明，杨飞意在暗，骑着自行车的游客从他们中间穿过，成为这漫长的对视里唯一的见证者。
杨飞意走过来，路灯映在他的脸上，罕见的没有笑容，表情很淡。
“我出来买水。”
杨飞意是这么说的，他的视线落在纪往手里的塑料袋上，薄薄的一层，里面是什么一目了然，可他不问。
“嗯。”纪往发出一个苍白的音节。
杨飞意抬眼，看向纪往，期待他能说什么，可纪往什么都不说，空洞的眼神像一块漆黑的幕布，隔在两人中间。
杨飞意放弃了，主动开口：“可以等我吗？买完，我们一起回去。”
“不了。”纪往答得飞快，彷佛在害怕什么，“你的钱我已经转交给李燕晴了，她想当面向你道谢，你记得回复一下她。我，我想一个人走走，先回去了。”
纪往说的很隐晦，但杨飞意听懂了，这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
杨飞意看着纪往，嘴角慢慢扬起，笑容如初，只是眼里不再璀璨，他张了张嘴，始终没多说什么，只说：“给你留了晚饭，饿的话去大厨房。”
纪往点点头，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维持自若，“谢谢。”
该说的都说了，到此为止了。
纪往转身，有什么东西顺着下巴掉下来，不过他没注意，因为心口疼得厉害。
莫名其妙的，明明什么伤都没有，却好似被烫到了一般，火辣辣的。
回去的路上，纪往一直捂着胸口，想着到底是什么东西烫了自己，直到关上房门，视野再次昏暗，他才后知后觉是因为杨飞意刚刚明亮又难过的眼神。
早上起来，阳光依旧，院子里却空荡荡的。
纪往把桌上散落的药片捡起来，收拾干净，简单洗漱后出门。
纪往住的206在二楼最里面，他这一侧是偶数间，他路过202，也就是林珂宇之前的房间。
门恰巧打开，一个很瘦很瘦的男人走出来，他提了很多东西，大包小包的，背上还背了一个鼓鼓的登山包和鱼竿桶。
对方也没料到门外会有人，侧过身，示意纪往先走。
纪往顺势过去，却听背后砰的一声。
是男人其中一个手提袋的提绳断了，里面的一些物品和药瓶掉了出来。
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口，蹲在地上捡，纪往也停下来帮忙。
“谢谢啊。”男人的声音很沙哑。
“不客气。”
纪往去捡滚到墙角的药瓶，无意中瞥见某一瓶的标签，动作一滞，随后他每捡起一瓶，表情就凝重一分。
等全部收好，纪往交给男人。
两人面对面站着，纪往看清楚了男人的长相，他眼窝深陷，皮肤枯黄，看起来很苍老，脸颊上还有很多淡棕色的斑，嘴唇是那种病态的紫红色。
担心打量的目光不礼貌，纪往便看向男人手里的手提袋，小心提醒道：“你额头右侧的假发开了。”
“啊？”男人顺着纪往的话，摸了摸额头，而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哦，谢谢啊，我出来的着急，没注意。”
纪往和男人对视了一眼，打算走，但思来想去还是多说了一句，“海上风很大，最好戴帽子。”
错愕了半秒，男人察觉到纪往看出来他的病了，耸了耸肩，很领情地回道：“包里带了，等上了船再换。”
纪往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和对方道别后，走下楼。
张芮正在大客厅里和芳姨收拾刚送来的水果，见他来，指了指后厨，“早饭给你留啦。”
“谢谢。”
纪往说完，眼神无意识地看向门外的院子。
草坪这两天刚做过除杂，一整块儿郁郁葱葱的，院角的花木也做了剪裁，高低一致，不见一朵衰败。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可纪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惹得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张芮见纪往看向外面，想也没想，解释道：“杨哥不在，他一早就去市里了，果园那边一堆事等着他呢。”
这话意外踩在了纪往的尾巴上，他飞快地收回视线，为自己辩驳道：“我不是在看他。”
张芮对纪往的态度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他和杨飞意在一起吃饭的样子，感觉两人挺合得来的啊。
“他…”
张芮还想说什么，纪往却已径直迈步，朝大厨房走去。
张芮挠了挠头，“怎么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