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再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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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往来到昨天遇见李燕晴的路上，还是同样的位置，李燕晴正在帮奶奶招揽客人。
“各位，超好吃的麦芽糖，纯手工制作，免费品尝喽！手工编织，花样多多，旅游纪念品呦！”
纪往走上前，李燕晴很惊讶，“哇塞，哥哥，你怎么又来啦？还买吗？”
纪往笑着摇摇头，和李燕晴的奶奶颔首示意后，说道：“我来找你的。”
李燕晴顶着一脑门问号，看着纪往拿出手机，翻转屏幕，把一个叫杨飞意的转账记录拿给她看。
“昨天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哥哥，叫杨飞意，他听到林柯宇说起你的事，想和我一起资助你读高中。”
“？”李燕晴眼睛瞪得浑圆，好半天才从嘴巴里吐出一声惊呼，“草！你开玩笑呢吧？！”
纪往向李燕晴的奶奶递了个真诚的眼神，随后和李燕晴说道：“不是开玩笑，呃…这么说有点冒犯，但以你现在的条件，靠卖这些东西是很难读完高中的。我知道你这个年纪自尊心很强，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但读书和不读书的人生天差地别，我希望你不要逞一时之强，慎重考虑一下，不要随便拒绝我们的好意。”
李燕晴听完，大眼睛眨了又眨，好一会儿才消化他的意思。
李燕晴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问纪往：“你怕我不好意思收？”
纪往没回答，但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
“哈？”李燕晴觉得荒唐，“我类个草，哥哥，你…你性子这么好，会被别人欺负死的。”
纪往表情空白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李燕晴的意思，不自觉松了口气，“所以你会收下，对吧。”
李燕晴郑重地点头，握住在一旁静坐的奶奶的宽大手掌，对纪往说道：“当然，没有人会在溺水的时候拒绝别人给的救生圈。我只有不停地读书，才能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但是哥哥，我不能白收你的。你放心，我成绩一直很好，未来会更好，我一定会考上很好的大学，赚很多钱。你和杨飞意哥哥的这些钱，我会你们的。”
纪往没想要李燕晴还，当然他相信杨飞意也是这样想的，可他能回绝自己的那份，杨飞意的那份，他没资格做主。
“我的不用你还。”视线短暂地投向地面，纪往整理好情绪，很平静地看向李燕晴，“至于杨飞意的，你自己去和他说吧。”
“不行。”李燕晴态度很坚决，“我一定要还，哥哥，你相信我，我他妈以后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钱的。”
纪往浅浅扬起嘴角，不再多言，反正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把钱转给李燕晴后，纪往看着她用手语激动万分地和奶奶说了一遍来龙去脉。
老人家听完，眼眶红得要命，嘴唇几次张了又合，用粗糙的手掌大力地包住纪往的手，来回摩挲，最后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纪往赶忙扶住，让李燕晴跟她转达，“不用谢我，奶奶好好保重，长命百岁。”
李燕晴的手机是同学淘汰的二手机，她问纪往要了杨飞意的微信和民宿地址后，迫不及待地添加，表示要登门致谢。
不过，杨飞意应该是在忙，没有回复她。
唐突上门也不合适，李燕晴不知如何是好，向纪往求助。
“没事。”纪往表示不急于一时，“杨飞意人很好，他会感觉到你的心意的。等他忙完了，会回复你的。”
李燕晴点点头，向纪往毛遂自荐道：“那哥哥，要是你晚上见到那个哥哥，跟他说，我可以去民宿帮忙的，我什么都会，做饭啊，打扫啊，整理啊，我都行，只要他有需要，我赴汤蹈火。”
纪往欣慰地笑笑，“我会转达的。”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纪往打算回民宿。
李燕晴的奶奶装了满满一大包麦芽糖让纪往带着，并且还坚持要李燕晴送他去坐车。
纪往却之不恭，提着麦芽糖和李燕晴朝隔壁街的公交站走过去。
夜幕全面落下，街上的各色霓虹灯招牌接连亮起，错落又有序，海风拂过，人潮涌动，熙攘声擦肩而过。
纪往默不作声地迈步子，李燕晴则是边走边暗中观察。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李燕晴实在没憋住，手心护在嘴巴上，凑到纪往耳边小心翼翼地问他，“哥，你是不是失恋了？”
纪往觉得莫名其妙，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李燕晴怯怯地瞟了他一眼，随后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人群，“你看那些人，他们笑得多开心啊，一路上不是他妈的买买买就是不停地拍拍拍，这才是旅游的该有的样子。你再看你，孤家寡人，还一脸苦大仇深，不像是来旅游的，像是有什么烦心事，来消解的。”
纪往顺着李燕晴的指引看向对面，几个年轻的面孔扎堆在一起，提着大包小包的当地小吃，热络地聊天大笑，其中有两个在和路标合照，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旅行中的所见所感的新奇和投入。
纪往无意识地摸了摸向下耷拉的嘴角，既羡慕又遗憾地向李燕晴解释道：“没有失恋，我一直这样。”
一直这么不开心。
李燕晴有点不信，撇撇嘴，又问：“那你怎么一个人来旅游啊？女朋友呢？朋友呢？你家里人呢？”
真是犀利又致命的四连问，纪往听完太阳穴都开始胀了，他揉了揉眉毛，回道：“都没有，我差不多是孤儿。”
李燕晴一整个大震惊，捂着嘴巴，呆愣愣地看着纪往，一副‘我真该死’的表情。
“你，我…”李燕晴给了自己一嘴巴，懊恼又自责地看着纪往，“草，真他妈服了，我这嘴真是欠到家了。对不起啊哥，我不知道，我闲的没事，跟你在这儿瞎聊呢。”
“没事。”纪往也没想到李燕晴会自扇嘴巴，被吓到了，“我也瞎聊呢，别放在心上。”
“嗯嗯。”李燕晴赶忙点头，左顾右盼地岔开话题，说道：“哥，绿灯亮了，咱赶紧走吧。”
“好。”
过了马路，李燕晴再没敢说话，只是用一种怜悯又心疼的余光时不时地偷瞄纪往。
等公交的时候，纪往明显感觉李燕晴有话想说，因为小姑娘不是那种藏得住事的性格，话到嘴边憋得脸红，让人想忽略都难。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纪往看了看远处亮着数字的公交车，催道：“车要来，一会儿没时间听了。”
见纪往的这短短一个小时间，李燕晴的心里跟坐过山车似的，上上下下后，只剩揪心。
眼瞅着公交车越来越近，李燕晴捡最有用地说，一半算安慰，一半算鼓舞。
“哥，你别难过，我也没什么家人，吃过很多苦，遭过很多罪。可你看，我现在不是遇到你了么。遇到你的以后，我的人生简直就像铺了柏油马路一样，又平又顺。总有一天，你也会遇上一个大好人，他会让你觉得你的那些苦那些罪都没有白受，你挨过的那些苦日子就是为了能遇到他。可能眼下很辛苦，很委屈，但你再等一等，等到他出现，你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就像我打的游戏一样，前期做一大堆任务，费劲儿得要死，还只能换一个小小的金币，然后还要攒一大堆金币，才可以去换自己喜欢的法宝。类似这种，你就当你以前吃得苦都是在攒金币，大家不都说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嘛，你先攒着，攒的越多，最后换得法宝肯定越厉害。”
纪往被李燕晴的乐观心态感染了，冲着她笑笑，笑容虽称不上灿烂，但绝对由衷。
坐上车，纪往打开右手边的车窗，李燕晴还在站台上，两个手臂高高地举起，来回大幅度交叉摇摆，像两个兔子耳朵。
车子开了，李燕晴追上来，一边跑，一边对着他的喊：“哥，你再耐心等等！”
看着小小的人影逐渐褪去，直至看不见，纪往没来由地鼻子一酸，他飞快地低下头，按住眼皮，不让眼泪掉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陌生人都可以看到他的痛苦，张特莉看不到？
为什么一个陌生人都可以对他释放带着‘爱’的善意，张特莉不行？
为什么一个陌生人希望他活得开心，而张特莉却要他能承接她所有的痛苦？
“因为她可能并不爱你。”
“什…么？”
“因为你妈妈她，并不爱你。”
纪往记得心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中间短暂停顿了一秒，目光在他的脸上定了定才继续往下说，不知道是因为对结论的不确定，还是觉得这个结论太残忍了。
其实倒也不必这么小心翼翼，如果真能百分百确定张特莉不爱他，反而是种解脱。
可最让人绝望的是，张特莉有些时候是爱他的。
纪往又想到初三的那个雪天，他从三楼跳下去，福仔的脸在离他手掌很近的地方，他试着伸手，可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完全不听使唤。
耳边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是来接福仔的那个姐姐。
“你没事吧？”
那个姐姐声音抖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尖叫着，“啊！我的天，怎么办，救护车，对，救护车，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福…仔，福…”喉咙里像塞了个烧红的铁球，纪往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耳朵听到的只有粗重的喘息。
没多久，张特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啊！纪往，呜呜…”张特莉扑倒在他身边，脸颊和下巴上全是泪水，“儿子，呜呜，怎么会这样，儿子你不能有事，你是我的命啊…”
纪往闭上眼，不想看到她，也不想看到她哭。
“儿子，你别怕，妈妈这就让李阿姨派救护车过来，呜呜，你一定会没事的，妈妈在呢，妈妈在呢，妈妈陪着你……”
再之后被送上救护车，抢救，手术，等意识恢复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主治医生是张特莉的朋友，查房的时候，对着他唉声叹气，言语里全是抱怨和不满。
“你说你这孩子，因为一条狗跟你妈这么闹，狗比亲妈还重要？！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这一跳不疼吗？不耽误学习？你这是运气好，抢救回来了，运气不好你就死在手术台上了，你知道吗？！”
“你们这些孩子啊都被惯坏了，一点不如意就要死要活的,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苦心。你知道么，你抢救的时候，你妈急得要给我跪下，说只要能救你倾家荡产也愿意，只要你活着，哪怕残了瘫了，她也养一辈子。你说说你，你……”
“唉，到底还年纪小啊，等你长大了，有一天为人父母了，就明白你妈妈的不容易了。你以后啊，可千万要好好孝顺你妈妈。”
出院回家后，张特莉又买了条小边牧，才一个多月，根本不知道来到这个家意味着什么，一看到纪往进来，热情地摇着尾巴，围着他打转儿。
“哎呀，滚开！”张特莉一脚踢开那狗，把住院的物品往地上一扔，“烦死了，你非要养，你爸又买了一只。都怪你，你爸因为你跳楼冲我耍了好一通威风，说我不会管教孩子，给他丢人了。”
那小狗被张特莉踢得嗷嗷叫，躲在茶几下面，偷看她。
这一幕，让纪往想起福仔，眼泪哗啦一下从眼眶里掉出来。
“养就养吧，不就是个狗么，但还是那句话，不能影响学习。你住院这三个月，没少耽误功课，之后加点紧啊，你爸说要给你请家教…”
张特莉正背对着他收拾衣物，转过身，看见纪往这副软绵绵的窝囊样子又被点着。
“你哭什么啊？！”张特莉大步冲到纪往面前，眼睛瞪着，嘴唇大张大合，一如既往地吼叫：“你有什么好哭的，你要养狗，这不是又给你买了一只么，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哪儿对不起你了？！我给你擦屎擦尿，给你洗衣做饭，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我到底怎么找你了？！！！”
纪往哭得停不下来，像棵野草一样被张特莉拽来拽去。
“说啊？！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怎么你才满意？！！！”
“我…”纪往的视线模糊不清，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咽着回道：“不…不养…，不养…它……”
张特莉费力地听懂后，愣了一下，继而露出很诡异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背。
“嗐，不想养了是吧，多大点事啊，不养就送人，哭什么啊。”张特莉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替他擦干净脸，轻声地安慰道：“好啦，好啦，不哭了。是我不好，说话太大声了，是我不对。你才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别再哭了，等会哭得肺疼。”
纪往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张特莉光着脚在雪地里扑向他的时候痛不欲生的表情，还有她说‘养就养吧’时无可奈何彻底妥协的语气，以及她帮自己擦眼泪时心疼又后怕的眼神。
如果不爱，那这些要怎么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