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游戏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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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美梦的人都知道，梦里有多快乐，醒来就有多怅然。
那些在现实里抓心挠肝也没办法得到的，满足的，留住的，在梦里轻而易举就可以实现，如果你够努力，甚至还能控制意识，让梦尽善尽美，尽可能长久。
可同样的，代价也会更大，醒来后会倍感失落。
但如果你问一个从美梦中醒来的人，明知道会这么难过，后悔做这种梦么。
他的回答一定是，不后悔。
人总是这样，哪怕得到了再失去也想得到。
因为仅仅靠着回味得到过程中的短暂到哪怕只有一秒的快乐，也足够为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聊以自慰。
自欺欺人地想着，没关系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每个人最后都要失去一切，或早或晚而已，起码我得到过了，比那些从没得到过的可怜虫要好太多。
可这些都是乐观者的阿Q精神胜利法，得到后再失去是最残忍的酷刑。
凝望光明的眼睛要花时间才能适应黑暗，尝过甜头的舌头会对酸苦味更不耐受，泡过温水的手会对寒冰格外敏感……这都是因为，人是一团会粉饰太平的欲望火焰。
得到过的人当然不会承认，从失去的那一秒开始，接下来的每一秒都会被无限拉长，时间像一条滚烫的锁链，余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实验。
就如，西西弗斯不会认为巨石是神的惩罚，只会把它当成活下去的执念。
纪往不想做那样的傻瓜，没有得到过的确很痛苦，但不会更痛苦。
路已经走到这了，即便是荆棘丛生的死胡同，也总算是快走完了，何苦要原路返回，妄想找找别的出路。
“唉…”
纪往看着手里这团歪七扭八的折纸，苦恼地抓了抓额前的头发。
已经第三遍了，他非常确定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折纸书上的步骤完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和书上得到的形状不一样。
“怎么这么难…”
纪往有些懊恼，小时候明明看一遍就能折出来，现在居然连有些步骤的示意图都要吃力地看上好几遍，才领会。
纪往泄气地靠在椅背上，桌子上摆了很多折纸，颜色丰富造型多样，有紫色的天鹅、蓝色的蝴蝶、青色的大象、红色的金鱼、还有银色的王冠、黑色的高筒帽、奶黄色的贝壳、绿色的星星……
手指一个一个点过，纪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还是长大好啊。
要搁是小时候，花几个小时叠这么一堆‘废物’，张特莉定要动手，把他和折纸书一起撕碎。
又试了一遍镰刀龙的折叠步骤，还是卡在同样一步，纪往恹恹地翻了翻书页，打算放弃了。
下一页是向日葵，看起来不算太难，纪往抽了一张新的纸，粉红色的。
拇指在对齐处压了一遍，门口传来敲门声，很轻，类似在试探屋里会不会有回应。
“来了。”纪往开门。
“我草。”门外的李燕晴先是一惊，随后转喜，笑着打招呼，“哥，你在啊，还是杨哥的话靠谱，林柯宇那家伙非说你不在。”
林柯宇站在李燕晴身后，看到纪往，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嗐，我这不是看太阳快下山，正是游客出去闲逛的时间，想着你肯定出去玩了。哥，李燕晴是来找杨飞意哥道谢的，也想见见你。”
李燕晴使劲儿点头，递给了纪往一个纸袋，“哥，再次郑重感谢你，这是给你勾的相机包，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装别的东西也行。还有，哥你微信号可别换啊，等我赚着钱了还你。”
纪往接过袋子，“谢谢啊。”
“哎呀，你谢我什么啊。”李燕晴拱了一下鼻子，不满道：“哥，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了。”
纪往习惯了这样，笑笑没接话，又问：“你来这边，那你奶奶一个人出摊吗？”
李燕晴摆摆手，眯着眼睛笑笑，“没有，我这学费问题不是解决了嘛，我就让她回乡下休息去了，乡下有菜园，她想自己种菜，等我开学吃，这样比较省钱。”
纪往点点头，“那就好。”
李燕晴又道：“我奶奶走之前还问你呢？说不知道你在岛上待多久，一直想请你们去家里吃个饭，但又不好意思，我们在城里租的房子太破了，怕怠慢了你们。她还说你和杨飞意哥是大好人，要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们。”
听老人家这么说，纪往心里暖暖的，“心意我领了，吃饭就不用了。”
李燕晴知道纪往是怕给她们添麻烦，大咧咧地表示反对，“别啊，我问过杨飞意哥了，他说你要住到月底呢。我奶奶在这之前肯定回来，到时候一定得去我家吃饭啊，或者你要有时间，跟我去乡下玩也行啊，那里比市里好玩多了。”
林柯宇完全是李燕晴的代言人，帮腔道：“对啊哥，你没事可以去乡下玩，市里都大差不差的，乡下才好玩呢。”
纪往笑着婉拒，“不了，不了。”
李燕晴也不勉强，退而求其次，再次强烈要去他去家里吃个饭。
纪往含糊带过，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问：“你们两个这是要出去？”
林柯宇眼睛立马亮起来，笑嘻嘻地点头，“对哦，还有王尚易，我们仨要去游戏城。”
“打游戏？”
纪往觉得林柯宇的爸爸应该不会同意，但想着他后妈不在，就算他偷偷出去，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李燕晴见纪往面色犹疑，以为他误会了，赶忙解释道：“哥，你放心我不是去玩游戏浪费钱的，我是去当代练，两块钱一个小时，我能挣五十呢，比钩织赚得多。”
“代练…”纪往对这方面不怎么了解，回想起之前在公交站李燕晴说的那些话，“是玩你说的那个攒金币的游戏吗？”
“有那个，也有别的。”见纪往感兴趣，李燕晴滔滔不绝地和他讲着，“好多呢，升级打怪，生死竞速，幽灵迷宫……”
纪往听得云里雾里的，同时忍不住好奇起来，因为他从来没玩过游戏，折纸对他来说已经是在家里难得被允许的娱乐了。
林柯宇对游戏方面也门清，见缝插针地补充：“她王者贼溜，你要是玩，可以找她辅你……”
纪往完全听不懂，心里一个念头忽的闪过，怯怯地开口：“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两个小朋友一边下楼，一边给纪往科普各类游戏规则，左右开弓，纪往跟在后面，像个补课的小学生。
杨飞意挂断电话，想去倒水喝，结果一转头，就从楼梯口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你们…”杨飞意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纪往身上，“要出去？”
纪往点点头，左右护法抢答，林柯宇一脸期待：“纪往哥要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李燕晴补充：“去游戏城，打游戏去。”
“游戏城？”杨飞意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在纪往脸上找答案。
“嗯。”纪往觉得挺丢脸的，他这么大一个人跟两个孩子去玩，还是玩游戏，支吾地又多说了一句，“我，没玩过游戏，想去试试。”
在纪往这里得到肯定答复，杨飞意眼波微动，欣喜地扬起嘴角，“好啊，我跟你们一起，正好我也无聊，跟你们一起玩。”
四个人坐上车，两个孩子在后排兴致勃勃地说着要去的游戏城。
杨飞意手握方向盘，时不时会说起之前玩的游戏，调节气氛。
纪往坐在副驾驶，几乎没怎么说话，一路上攥着安全带看向车窗外。
到了游戏城天刚暗，杨飞意停好车，纪往他们三个纷纷下车。
王尚易已经在大门口等候多时了，见他们一行人过来，张开手臂迎上去。
“哇，没想到两个哥哥也来了。”王尚易傻呵呵地左看看右看看，不太敢相信的样子，“真好，人越多越好玩。”
“用你废话。”李燕晴很大姐大地给了不看路的王尚易一巴掌，没好气地提醒他，“能不能看路？”
“嘿嘿。”王尚易被打也不气，更开心了，“这不高兴么。”
到了吧台，三个孩子各掏各的钱，杨飞意拿出手机，对服务员说道：“我请客，兑一千块钱的币。”
服务员一惊，随后笑容灿烂地抬手，示意杨飞意扫码。
三个孩子在后面激动得差点尖叫，纪往也差点叫出来，不过是吓的。
“兑太多了吧。”
纪往拉住杨飞意扫码的手腕，他虽然没玩过，但听李燕晴的意思，怎么着也用不了这么多。
杨飞意盯着纪往的手背怔了一秒，随即笑着拍了拍，“没事，既然来了，玩过瘾嘛。”
因为活动优惠，一千块兑了一千三百五十个币，粗略地均分五份，一个人满满一小筐。
绕着大厅参观了一圈，林珂宇跃跃欲试，想去打网游，王尚易也想去，奈何李燕晴没发话，他不敢动。
李燕晴一门心思拉着纪往，向他介绍厅内游戏分布，“哥，那边是比较简单一点的，抓娃娃啊，赛车啊，劲舞啊，那边是难一点的，解密，打怪，还有藏宝，那边是网游厅，有3D眼镜和情景椅，能打现在很多线上很火的网络游戏。你看你想玩哪一种？”
李燕晴决定今晚全程辅助纪往，算是一个小小的报答。
杨飞意站在一旁，捕捉纪往看向那些游戏机的表情，很明显他完全是懵的，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怎能选。
纪往面露难色，“你们要玩哪种，我跟着一起吧。”
“行。”杨飞意附和，“咱俩组队。”
林珂宇和王尚易进了网游厅如鱼得水，调椅子，调音量，调设备参数。
纪往更懵了，杨飞意坐在他左边的位置，替他打开游戏。
李燕晴从一旁搬了个凳子，坐在纪往的右手边，尽可能详尽地和他解释游戏的步骤规则。
“哥，这个是你，这个是杨飞意哥，你俩是队友，那边几个你们的敌人。等一下你们在第一个门口狙击，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暴徒。这个是发射键，这四个是移动键……”
信息量实在太大，尤其是记下后，还要转换为手指下的动作。
所以，仅仅在第一个门口，纪往就死了四次，其中还有两次把杨飞意误伤了。
“嘶，我艹…”脏话到嘴边硬生生又被李燕晴咽回去了，她抓了抓脑门，用一种沉痛地语气说道：“哥，我…觉得你可能不适合这个游戏，要不换一个？”
伴随着耳机里砰的一声，杨飞意再一次死在了纪往的枪口下。
“也不是。”杨飞意扶了扶耳机，一脸淡定地说道：“命中率还是很高的。”
“……”李燕晴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纪往，用眼神委婉地询问他的意见。
连续的失败让纪往受挫，他摘下耳机，“玩别的吧。”
“好嘞。”
李燕晴接过鼠标，退回主界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试图在近百部游戏里找出一款难度比现在的这款低的，可惜无果。
“哥，要不要试试别的厅的？”
三个人从网游厅出来，纪往又陷入了无法选择的纠结状态，这次杨飞意没再等他，向他推荐门口的抓娃娃机房。
“玩过吗？”三人凑在一个装满青蛙玩偶的娃娃机前，杨飞意的目光定在玻璃里的纪往脸上。
视线折射，纪往和杨飞意无声地对视，“没有。”
杨飞意对纪往的答案意外，也不意外，关于那封遗书，他心里有一堆疑问，如今正一个接着一个地被解开。
也许还来得及，并没有‘太晚了’。
“啊？！”李燕晴惊呆了，“哥，这种你都没玩过，那你上学的时候每天都在干什么啊？光读书啊？”
纪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空空的，低着头，闷声地回道：“嗯。”
“我嘞个去…”李燕晴叹为观止，竖起大拇指，“要不你上北大呢。”
“很简单的。”杨飞意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一手虚扶在纪往背后，一手投币，按在控制柄上，轻声细语地和纪往介绍着：“这个手柄和里面的抓夹对应，上下左右移动调节方向，幅度大小可以肉眼观察，右边这个按钮是确定的意思，按下，抓夹下落。”
非常好懂的游戏，纪往看中一个在角落里，位置很突出的目标。
调整控制柄，确定抓夹在目标的正上空后，纪往按下按钮。
抓夹下移，很幸运的，五秒后，一个绿色青蛙从出货口掉出。
“哇靠！”李燕晴兴奋地蹦起来，“哥，你可以啊！”
纪往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把玩偶拿在手里晃了晃，而后轻笑了一声，眼睛弯着朝杨飞意看过去，“这个给你。”
杨飞意愣了一下，似乎是好事临头的不知所措，“给我？”
“嗯。”纪往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眼睛弯弯的，“嗯，你投的币，算你的。”
杨飞意没细究其中的逻辑，很顺理成章地接过，“谢谢。”
青蛙玩偶手掌大，毛绒绒的，很柔软，杨飞意拿在手里捏了捏，又很小声地了句，“我很喜欢。”
声音刚够纪往勉强听得清，他的一颗心也好似被杨飞意捏在手中。
李燕晴见他俩肉眼可见的开心，在一边鼓动，“再来，再来！”
“好。”
比起网游，这样低难度，操作简便，有实物奖励的游戏，显然更适合纪往。
这也是他这次提议跟来游戏厅的原因，在同龄人逃课去网吧，攒钱买游戏机的时候，纪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一头是纪常恒，一头是张特莉，但凡他在成绩上稍有松懈，家里就会爆发出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虽然纪常恒和张特莉本身就足够让家里鸡飞狗跳了，但那些导火索毕竟不是纪往，他总还有保身的余地和可能。
可学习不行，那是纪往的砧板，他像一条被扒皮抽骨的鱼，躲无可躲。
每当晚自习班里其他同学讨论游戏、漫画和其他娱乐时，纪往都羡慕极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些人脸上或全神贯注或回味无穷的表情，想象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快乐。
终于，在今天体会到了，是一种放纵的、逃避的、侥幸的、极具成就感的快乐。
也许是那时候太过渴望，又一直未被满足，所以现在开始报复性地索取。
纪往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投币，调整抓夹，按按钮，循环往复，数不清多少次，连筐子的游戏币由多变少，再由少变多都没发现。
期间杨飞意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个手推车，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帮他收战利品。
眨眼到晚饭时间，杨飞意见纪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默默点了外卖。
等李燕晴取回来，杨飞意撕开一个汉堡塞到纪往手里，纪往才从游戏中回神。
“谢谢。”纪往看了看左右，“李燕晴呢？”
“去给林柯宇和王尚易送饭去了。”
“哦，哦。”纪往吃了两口，心情还沉浸在抓娃娃的快慰中，感觉汉堡格外好吃。
“要不要去那边坐着吃？”杨飞意指了指角落里供客人休息的小圆桌。
纪往看了眼半满的手推车，虽意犹未尽，但也点点头。
两人坐下，杨飞意把一次性手套撕开递给纪往，又把鸡块、烤翅、鸡腿和薯条摆好，酱料洒在一边，可乐雪碧还有果汁摆在一侧。
“趁热吃，饮料喜欢哪个喝哪个。”
纪往咬着汉堡，视线一一扫过桌子上琳琅满目的小食，最后落在杨飞意才刚要开动的手上。
杨飞意真的很会照顾人，不着痕迹又细致入微，不会让人产生负担和歉疚感，单纯的舒适和熨帖，像一场蒙蒙细雨，无声无息，却又一丝一丝地滋润心田。
纪往觉得难以抗拒的同时，也隐隐不安，因为他发现他的潜意识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照顾了。
“这个…”纪往想从被照顾者的角色里挑出来，巡查了一圈，却硬是没发现有什么能做的，只把杨飞意手边的纸巾，挪得离他更近了一下，“你等会儿用。”
杨飞意看着那两张纸巾，会心一笑，“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