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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种子 ...

  •   回到民宿刚十点,林柯宇先下车,赶着去二楼和他爸爸报到。

      纪往和杨飞意拖着两个麻袋大的透明手提袋进客厅,张芮一看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玩偶,眼睛都直了。

      “哇塞,这么多毛绒玩具啊,好可爱,哪来的?”

      “抓娃娃抓来的。”纪往说着,打开袋子,“你看看有喜欢的吗?随便拿。”

      张芮欢欢喜喜地挑了几个,剩下的被杨飞意和纪往一起拖回房间。

      “你真的不再拿几个吗?”

      纪往看着袋子里的那些玩偶,想到月底之后,它们的归宿很可能是垃圾桶,心有不忍。

      杨飞意笑着晃了晃手里那只青蛙,“我有这个就够了。”

      “好吧。”见杨飞意情有独钟,纪往不好再推销,望着那堆毛绒绒的小脑袋,犯难道:“那这些怎么办?我又带不走。”

      “怎么会带不走呢?”杨飞意捕捉到纪往的话中话,笑容凝结,但还是装作稀松平常地样子,给他建议,“可以快递啊,我可以帮你打包,寄回去,很方便的。”

      纪往听到这话,眼神飘忽地移开,看向杨飞意身后的桌子。

      出门前已经把那些折纸收起来了,现在桌子上只剩一些生活用品,相机和合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

      “不用了。”纪往抿了下嘴唇,又松开,“家里…没地方放。”

      “这样啊。”杨飞意把纪往脸上的不自然尽收眼底,默默地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镇定,“那也没关系啊,就放在这儿,你在这里住一天,就能多看一天。”

      话是这么说,可纪往还是觉得可惜,“会浪费的。”

      “不会浪费的。”杨飞意语气加重了一下,好像是想让自己接下来的话显得很重要,“这些娃娃是因你而来的,只有你对它们才有不同的意义,对别人它们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玩具,所以,放在你这里才最不浪费。”

      “是么。”纪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飞意心里一阵刺痛,一个连毛绒玩具的感受都要考虑的人,却总是忽略自己的感受。

      很多时候,越是善良,就越是会被更高的道德俘虏,成为承装别人痛苦的容器。

      可能纪往自己都没发现,他想要的‘死’不是结束,而是摆脱。

      “别想太多。”杨飞意把青蛙玩偶在他脸上蹭了蹭,像哄小朋友一样,温声道:“忘了吗,要像猫一样活,现在小猫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去晒太阳呢。”

      纪往失笑,一半是因为被安慰到了,另一半是因为杨飞意的语气。

      “什么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杨飞意跟着纪往一起笑了,眼睛里像有一把伞,撑在瞳孔上方,又道:“谁说长大了就是大人。”

      到了楼下,张芮正在收拾她的工位,想给新得来的这几只玩偶腾空间。

      “杨哥。”张芮听见脚步声,停下动作,和杨飞意指了指院门口的黑色SUV,“展哥来了,还带了一个朋友。”

      “嗯。”杨飞意似乎早知道了,未做停留,径直走向院外。

      坐上车,三个人闲聊,张展开车,连以杰转过身和后排的杨飞意打趣,“你没怎么变啊,不像岛上,这里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杨飞意从大学毕业之后就回到岛上,所以感觉不出变化,“还行吧。”

      张展除了出差没出过岛,听说连以杰是北方人,稀罕坏了,在码头接到人就开始问东问西。

      连以杰又是个话多的,所以两人在来的路上聊得相当投缘。

      张展顺着话问,“上次啥时候来的?”

      “我记得是大三暑假,飞意邀请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兄弟来岛上冲浪,我的乖乖,爽翻了,从来没那么刺激过。哎呀,时间可真快啊。”

      见到老同学,本应高兴,可杨飞意心里有事,所以有些不在状态,“是啊,一晃五年了。”

      连以杰人精似的,见杨飞意的表情不对劲儿,转回身,继续和张展聊。

      “哎,展子你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怎么样?”

      张展一听这话,忍不住显摆,“别的方面不敢说,水性这块儿,飞意都不如我。”

      “这么厉害啊。”连以杰说着,摸了摸张展的粗壮的手臂,感叹道:“啧啧,这肌肉,经常健身吧。”

      等车子停在岸边,张展很有眼色地留在车里,杨飞意和连以杰下车,踩着沙滩朝海边走去。

      这边是新开发区,楼盘正在建设中,所以没什么人,这会儿夜色如墨,除了一排豆大的渔灯,视野里只有潮汐波动。

      “行啦。”连以杰按着杨飞意的肩膀,“走到这儿差不了。”

      杨飞意停下脚步,后知后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踩在海水上了,他看了看身后,确保真的没人,才安心卸下平静。

      连以杰很有经验的样子,从口袋里翻出烟,“要不要来一根?虽然知道你不抽,但呼吸和吸气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焦虑。”

      杨飞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接过烟,挺无奈地调侃道:“你们学心理学的都这么火眼金睛吗?”

      连以杰笑笑,递上火,“可不止,还得老奸巨猾才行。我可从你发小嘴里套出话了,他说你最近相当反常,果园那边都快起火了,你也不管,整天窝在民宿,不知道在瞎忙什么。”

      杨飞意吸了一口烟,很快被呛到,他咳了两下才顺气,缓缓开口:“说来话长。”

      连以杰点上烟,自顾自吸了一口,随后冲着杨飞意意味深长地笑笑,“那我长话短说,你回来的时候我看着了,副驾驶座的那位,跟你关系不一般吧?”

      杨飞意用一种‘你是人吗’的震惊眼睛看向一旁的连以杰,“你还读什么博啊?给人算命去得了。”

      连以杰笑笑,抖了抖烟灰,半开玩笑道:“我要是毕不了业,就来岛上租个门面给人算命,到时候你帮我拉客啊。”

      “行。”杨飞意表示鼎力相助,“门面我也赞助。”

      “真是家大业大啊。”连以杰在杨飞意胸口上砸了一拳,“好了,不开玩笑了。说真的,我现在总算知道你大学那么受欢迎,为什么硬是一个也没谈了,原来原因在这儿啊。”

      杨飞意垂眸,吸了口烟,又轻轻吐出来,“也不全是,那时候也没心思。”

      连以杰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正色接道:“也是,那时候阿姨生着病呢,你也没心思。你这人啊,重感情,要不然也不能放着好好的保研不去读,回到岛上来。”

      提起过世的妈妈孟颖,杨飞意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他轻叹地说道:“我就是觉得比起前程和未来,能守在她身边,陪她走完最后一段日子更重要。”

      “道理大家都懂。”连以杰表示佩服,“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

      之后两个人没说话,一根烟结束,连以杰步入正题,“说说吧,特地邀我来一趟,总不是追不到人这么简单的问题吧?”

      杨飞意把烟蒂攥在手心里,说起纪往的事情,包括他的笔记和遗书,以及医药包里的那些药。

      连以杰滑动手机里的照片,一一扫过瓶身,每看到一个熟悉药名,面色就凝重一分。

      海风卷着潮水呼哧作响,但杨飞意还是清楚地听到连以杰的叹气声。

      “很严重。”连以杰看完最后一张照片,目光落在杨飞意的脸上,谨慎斟酌用词后,说道:“可以说他现在完全依靠药物维持清醒和正常,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他靠这些药物维持活着的状态。重度抑郁加躯体化,加强烈的自杀倾向,如果没猜错,之前还有很严重的自残行为,只是因为现在做好了自杀准备,所以处在解离状态,假性中断而已。”

      已经做了很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在听到专业的诊断后,杨飞意的心还是狠狠痛了一下,像被一根高速旋转的钢杵穿过,先是血肉分离,再是延绵的痛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该怎么办?”杨飞意反而像那个求神问药的绝症患者,颤抖地问出声,“要怎么才能救他?”

      连以杰见杨飞意脸色惨白,眼神里像预见了什么无法挽回的悲剧一样空洞又无助,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这种绝望的情绪里拉出来。

      “冷静点,飞意,还不到完全没救的地步。”

      肩膀上的外力让杨飞意重新找回知觉,他目光呆滞地看向连以杰,张张嘴却只有沙哑地气声。

      连以杰又点了一根烟,递到杨飞意手中,“拿着,不抽也拿着,能转移一部分注意力。”

      杨飞意接过来,猩红的亮光在海风中忽明忽灭,像一座指引航向的灯塔。

      连以杰从来没见过杨飞意这样,吓得不轻,又含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后,才幽幽开口:“心理学看起来高深莫测,无止无境,其实翻来覆去,不过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六个字。你的心上人很明显是在童年阶段遭受过严重的精神创伤,或者是持续的精神创伤,以致于在成年后完全没办法走出这种伤痛。这在心理学上很常见,心理学认为一个人的童年对其个人的影响是终生的,是即便海马损伤,记忆被篡改也无法根除的,是刻入骨髓的。所以,才会有那句广为流传的‘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杨飞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把烟放到嘴边的,在尼古丁的催化下,停滞的呼吸才勉强得以持续。

      “如果把人比作一颗种子,那么童年阶段就是它生根的时期,得到过充分的爱和尊重的人,便能够深入扎根,和这个世界产生牢固的链接。没得到过或得到不充分的人,自然就无法产生牢固的链接,那么一旦走到人生的风雨阶段,非死即残。你是典型的前者,你的心上人,却是后者。他没有和这个世界的深度链接,或者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能让他忍受痛苦的重要存在,哪怕是一个爱好,一个地方,一个约定,一个人情。”

      杨飞意几乎是立刻领会到连以杰的意思,“所以只有一个,就有留住他的可能。”

      “聪明。”连以杰笑笑,夹着烟的手凑近嘴边,又放下,“还有,尽可能的把他在童年受伤的伤口包扎好,虽然不能治愈,但是必须要止痛,这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完成的,要有耐心。俗话说,缺什么补什么,他疼是因为缺爱,那你就给他爱呗,反正你有的是。”

      “我会的。”杨飞意把烟掐灭。

      “相信你能办到。”连以杰用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在杨飞意的心脏位置戳了戳,打趣道:“你这里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总算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杨飞意向连以杰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还好,还好有你这个专业人士”

      “打住啊,我可不专业。”连以杰笑着,又把烟递回嘴里,一边抽一边说:“我就是个学术混子,没怎么从专业角度开方子,只能说是…经验之谈吧。”

      杨飞意搭着连以杰的肩膀,“谢谢啊。”

      连以杰点点头,吸完最后的烟,非常不客气地索要回报,“你是该谢我,知道我手里多少活嘛,来的路上还被课题组的大老板查岗了,问我为什么没在办公室,真是够倒霉的。你欠我个大人情啊,等抱得美人归了,请我吃大餐。”

      “当然。”杨飞意说完,又觉得话太满,短暂停顿后,改口道:“即便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连以杰听到这话,哑然失笑,“我倒认为‘喜欢你’和‘活下去’这两件事是必然联系的。”

      “为什么?”杨飞意不这么认为。

      夜风躁动,忽然一簇海浪打上沙滩,哗啦啦的水声打断对话。

      连以杰等着浪潮彻底褪去后,沉声回道:“因为,人几乎会本能地爱上那个教会他什么是真正的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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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建议阅读时听听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