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想你 一张荷照， ...
-
夏纤晚坐在F市美术馆的临窗卡座里，指尖捻着杯沿的柠檬片，目光落在玻璃窗外的香樟道上。
九月的风卷着金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来，落得满地斑驳细碎，像极了被揉碎的旧时光。她手边的帆布包里，露着半本泛黄的语文课本，是昨日整理老房子旧物时翻出来的，深蓝色封皮被岁月磨得发毛起边，内页还留着当年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批注，字迹青涩，带着少年人的潦草，而课本最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卡着一张塑封完好的荷照——照片里的荷花挨挨挤挤开在池塘里，粉白相间，开得热烈又张扬，背景处能看到个少年半侧的身影，眉眼清俊，下颌线利落，手里举着拍立得，镜头却悄悄往她这边偏了半分，连带着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都被定格在光影里。她捏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塑封膜，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闷闷的酸胀，像是心口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发疼。这照片定然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然不会被这般仔细塑封，妥帖地藏在课本夹层里这么多年，可她想破了头，也记不起拍照的人是谁，记不起当时是在哪个池塘，更记不起那天的风是什么味道，只觉得画面里的少年眉眼，看着格外眼熟，熟悉到让她心慌。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了震，是助理小姚发来的消息，提醒她下午三点的画展布展会议要开始了，让她提前到会议室准备好设计稿。夏纤晚收起照片，小心翼翼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小口袋里，又把那本旧课本往里推了推，才起身收拾东西。起身时太过匆忙，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卡座，带动着桌上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她连忙转身道歉：“抱歉抱歉，没碰着你吧？”
话音落下，她才看清身后站着的人，下意识弯腰去捡被碰掉在地上的荷照。指尖刚碰到塑封膜的边缘，就被另一只有力的手先一步按住，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腕间戴着一块黑色机械腕表，表盘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看着格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无数次。
夏纤晚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瞬间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眸里。男人身形挺拔，穿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衣摆垂落至膝，领口沾着几片香樟叶的碎屑，想来是刚从外面的香樟道走过来。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意，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猝不及防的欢喜，有难以言说的酸涩，还有几分压抑了许久的急切，像沉在深海里的浪，汹涌又克制。
“这照片是你的？”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压抑了太久，才终于说出这一句话。夏纤晚点点头，指尖微微用力，想把照片拿回来：“是我的，麻烦你还给我。”
男人却没松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荷花，又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细细打量，像是要把她这几年的模样，都刻进骨子里，又问：“你看着它，就没半点觉得熟悉？哪怕是一丝一毫？”
她愣了愣，重新看向男人的脸，心里的慌乱愈发浓烈，心跳也跟着失了节奏，砰砰地撞着心口。是真的眼熟，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可任凭她怎么回想，记忆里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片段。她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先生，我们是不是认识？我看着你确实有点眼熟，但我……我想不起来了。”男人眼底的光，在她这句话落下后，瞬间暗了下去，像燃尽的星火，只剩下沉沉的灰烬。他喉结滚动了好几滚，像是在吞咽着什么难捱的情绪，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手，把照片递还给她，声音低沉又清晰，报出了那个藏在她记忆深处的名字：“我叫陆泽之。”这三个字落进耳里的瞬间，夏纤晚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细细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疼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都跟着发麻。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荷照，照片的边角硌着掌心，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名字，这个男人，一定和她丢失的那段记忆有关。医生说过，她三年前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醒来后就丢了部分过往的片段，那些片段像是被时光封存了，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挖不出半点痕迹，想来陆泽之，就是那段丢失的记忆里，最重要的人。
“抱歉陆先生，”她垂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追问，怕得到的答案会让自己更加慌乱，“我确实记不清了，对不起。”说完，她攥着荷照，转身就往会议室的方向走，脚步有些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刚走两步，就被陆泽之叫住，他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带着几分固执，却没有半分强迫：“没关系，记不清也没事，往后慢慢看，慢慢相处，总会想起的。”
夏纤晚的脚步顿在原地，后背僵了僵，却没敢回头，只攥着荷照，快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直到关上会议室的门，她才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胸口的悸动久久无法平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照，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和方才陆泽之的模样渐渐重合，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可那些与之相关的过往，依旧模糊得像抓不住的雾，散得无影无踪。
她整理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把设计稿摊在会议桌上，拿出平板核对细节。这场画展是F市年度重点文创展，她是本次画展的插画主笔，负责场馆内所有氛围插画的设计，为此准备了大半年，设计稿改了无数次，只等今天和主办方、投资方敲定最终方案。可她万万没料到，这场画展的投资方，会是陆泽之。
半个多小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主办方的负责人引着一行人走进来，笑着介绍：“各位老师，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本次画展的投资方，陆泽之先生，也是陆氏集团的负责人。”
夏纤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设计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她抬起头，再次看见陆泽之，他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周身的冷意比在卡座时淡了些，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感。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她身上停顿了短短三秒，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随后便移开视线，薄唇轻启：“大家不用拘谨，正常讨论就好，我今天过来，只是旁听学习。”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陆总气场强大，不好亲近，没人敢随意搭话。夏纤晚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设计稿上，努力忽略心底的异样，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往陆泽之的方向瞟。他坐在会议室靠窗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份画展的企划书，看得认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竟和照片里的少年，有几分重合的温柔。会议按流程进行，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轮到夏纤晚讲解插画设计思路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激光笔指向画面：“各位老师，这次的插画我以‘旧时光里的温柔’为主题，选用了香樟、荷花、老课本、旧糖纸这些充满岁月感的元素，整体色调偏朦胧柔和，目的是还原岁月沉淀后的温润质感，让观展者能在插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旧时光记忆。”
她一边说，一边切换投影画面，从入口处的香樟大道插画，到展厅里的荷花点缀，再到休息区的老课本细节，每一幅都做得细致入微。讲解到荷花插画时，激光笔停在画面中央，她刚想细说色调搭配的考量，陆泽之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平静，带着专业的商榷意味，没有半分刻意刁难：“荷花的色调偏淡了些，层次感不够清晰，和旁边香樟的浓墨重彩衔接得不够自然。可以试着加深花瓣边缘的色调，保留花心的朦胧感，这样既能贴合主题，又能撑起画面的质感，不会显得单薄。”
他的话很中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设计稿里的不足，在场的几位主创也跟着点头附和，纷纷表示确实有这个问题。夏纤晚愣了愣，看向他，见他目光依旧落在投影幕布上，眼神专注，没有半分针对她的意思，心里的紧绷忽然松了些，点头应下：“陆总说得对，我之前确实顾虑色调太浓会破坏朦胧感，忽略了层次感，后续我会调整优化，明天给大家看修改后的初稿。”
“辛苦。”陆泽之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重新低下头看企划书，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出了一个普通的建议。
会议继续进行，剩下的流程都很顺利，没有再出现任何分歧。散会后，夏纤晚收拾着设计稿和平板，只想尽快离开会议室，避开和陆泽之独处的尴尬。可她刚走到门口，就被陆泽之叫住了，他快步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步伐放缓，走到她面前时，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吓到她：“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看到的，这个牌子的草莓糖，看着很眼熟，想着或许你会喜欢，就买了些。”
夏纤晚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发芽。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可脑海里那句“我不认识他”又冒了出来，猛地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谢谢陆先生的好意，我不爱吃甜的，就不用了。”
陆泽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像被泼了冷水的火苗，渐渐熄灭。他看着夏纤晚紧绷的侧脸，没有再勉强，只把信封放在旁边的置物架上，声音低沉：“没关系，那就放这儿吧，万一哪天想吃了，随时可以拿。”说完，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先走了。他的背影落在走廊的光影里，挺拔却带着几分落寞，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夏纤晚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着陆泽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动那个信封，拎着设计稿快步离开了美术馆。
走到美术馆门口的香樟道上，风又起了，金黄的落叶打在她的肩头，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美术馆的方向，恰好看见陆泽之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正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夏纤晚下意识转过头，快步往前走，可陆泽之那眼底的落寞，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了她的心底。
她不知道，她走后，陆泽之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他拆开信封，拿出一颗草莓糖，剥开淡粉色的糖纸，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着浓浓的苦涩，蔓延至心底。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香樟道，也是这样的落叶，夏纤晚把第一颗这样的草莓糖塞进他嘴里，笑着踮起脚尖揉他的头发：“陆泽之，你尝尝，这个草莓糖超甜的，就像我们的未来一样甜。”
那时候他总觉得，夏纤晚就是他的未来，是他这辈子最甜的糖。可如今，糖还是当年的味道，他的未来，却早已被时光揉碎，散落在了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从来没想过逼她，也没想过要她立刻记起，他只想慢慢陪着她，守在她身边，等她某天忽然想起，香樟道上曾有个少年，陪她走了整整一个青春，陪她看了无数次荷花，把她的名字，写满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夏纤晚沿着香樟道慢慢走，手里攥着那张荷照，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不知道自己和陆泽之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能让一个看着清冷疏离的男人，露出那样落寞又固执的神情。她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忍不住拿出荷照看了又看，忽然发现照片的塑封膜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因为年代太久远，有些模糊，她凑近了才看清，写的是：“夏纤晚，荷花开了，我们要一起看一辈子。”
落款依旧是，陆泽之。
风又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夏纤晚握着照片的手指，忽然就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