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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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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火锅汤汁汩汩冒泡,林栖迟从小板凳上起身,要喊大家来开饭了。
他看见段衍迎面朝他走来,擦肩而过时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等林栖迟走远后,段衍和苗苗单独确认了一件事。
成年人的世界不宜插手其他人的感情,容易里外不是人。
这是段衍本科时期给舍友恋爱咨询提供建议的教训。或许因为他过于理性,结果被背刺骂见不得好。
苗苗诚恳地说林栖迟对她没那方面想法。
林栖迟和她一见如故,亲密无间,应该是因为林栖迟遭受的恶意太多,朋友太少,而她表现得真诚友好。
段衍还弄清楚了一件事,原来林栖迟的小名就叫宝宝。
雪停了一会儿,此刻天黑了,又扑簌簌飘下来。他们一行人坐在帐篷里,围炉夜话。
十个人年纪不一。最小的有林栖迟,十九岁。最大的有三十八岁的。有一对从校服到婚纱的夫妻结婚多年,一对情侣刚订婚。
寡不敌众,围炉夜话的话题自然倾向到婚姻和家庭,爱情与生活上面。
林栖迟年纪还小,对这些话题都没兴趣。
他坐得最靠近火炉,安静地把两只手伸到明黄光亮的火焰前。把白嫩的掌心烤得泛红,从指头暖到心头。
他抬起来贴在旁边的段衍脸上。他的手掌心绵软,勾起了段衍体内的颤栗,被羽毛挠了一下的感觉。
火焰在段衍黑漆漆的瞳仁里燃得愈发高涨。他一瞬不瞬盯着林栖迟。
段衍薄唇微动,没忍住低声喊了一声“宝宝”。
“嗯在呢。”林栖迟对他眉眼弯弯地笑了。就这一笑,段衍心神乱了。
这时师兄喊了一句,让他们过来玩游戏。林栖迟拿起坐垫起身,走了过去。
这一趟旅行,他原本以为会听到闲言碎语,到现在没有任何含沙射影他和他妈的事。
一开始似乎有,在段衍家集合时,在来的车上,有几个人用提防和不屑的眼神看了他。
后来段衍背他上山,这些人对他就像是融化了的冰棱。尖锐的角没了,剩了一滩不冷不热的水。
有个人还塞给他一张购物卡。林栖迟矜持一下,拿去问段衍他可不可以收下来,把段衍笑得不行。
“我给他投资,他给你的就收着,我给你的你也只管收着。”
林栖迟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这张价值五千元的购物卡,和以前收下段衍送的东西一样,心情感觉轻飘飘的,嘴角上翘。没想过收下来后要付出什么。
这次不一样了。他把购物卡塞进兜里拍了拍,却在扭头后发现段衍一直在看他。
段衍眉骨高,眼眶有些混血感的深邃,他的眼珠子沉黑,潭水那样波澜无痕。
林栖迟一般读不懂里面有什么情绪,此刻,他倒是从里面看见了一点波纹,好像段衍要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林栖迟想起上次苹果三件套,迟疑地张开双臂,把脑袋放在段衍的肩上,轻轻地抱住了他,说:“谢谢哥哥。”
对林栖迟的主动靠近,段衍心愿达成,嘴角微勾。
他手掌原本搭在林栖迟的脑袋上,摸了摸他。林栖迟身上有股淡香,不像是香水也不像是沐浴露洗发露的味道。
林栖迟身上这种独特的气味,有点甜,让段衍思绪飘远了些,等他回过神,发现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林栖迟的腰。
林栖迟瘦弱,冬天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毫不臃肿,段衍的虎口卡在他腰上,似乎往下用点力,就能完全握住。
段衍忽地想起一副画面:林栖迟在雨天奔跑,水手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了一截细白的腰。
原来,那天他就看见了,无意间记得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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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车下山的路上,林栖迟用段衍送他的新手机,绑定了这张网络购物卡,美滋滋地等着回家后躺在床上“免费”下单。
这份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
半小时后他们在高速服务站告别,苗苗抱了林栖迟一下,在他耳边提醒:“宝宝,别太信任段衍,他不是个好人。”
林栖迟怔愣到忘记追问苗苗为什么这么说段衍。
等到段衍开车路过一家甜品店,暂时路边停车,给林栖迟买了一份小蛋糕。
林栖迟在段衍继续开车时,坐在车上吃,又因为段衍无微不至的好,忘记了苗苗的这句提醒。
不过这句话就像是在清水里渗透的墨水点,即使静置一会儿,还是有黑色的水丝飘在清澈水面上。
比如,晚上睡觉前,林栖迟不由自主想起了这句话。
林栖迟经常去云栖月台找段衍,云栖月台的保安都认得到他了,看见他来了,主动给他放行,用不着登记了。
林栖迟走到段衍家门口,刚想摁门铃,听到了门后面传出来玻璃碎掉的动静。
他吓了一跳,不敢敲门了,又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他帮忙报警。
他悄然溜到了别墅的东边,一扇大落地窗边上。
他看见个子很高的段衍,正狠狠扯着一个男人的头发,把刀架在男人的脖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男人脸色发白,像软掉的气球支撑不住,跪趴在地上,抱着段衍的大腿,哭得眼泪鼻涕肆流。
而段衍面色冷漠,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带血的刀。
这个男人,正是段衍的父亲。
林栖迟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他原本是蹲着,等他有反应后,他双腿失去了知觉一样瘫在地上,脸颊泛凉,竟是惊吓得不自觉哭了。
林栖迟连滚带爬起来了,不慎撞倒了一个花瓶。
他惊慌失措,顾不得扶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跌跌撞撞只管往前跑。
段衍听到了异响,他把刀插进刀鞘里收好,这才抬步往落地窗的方向过去。
他以为是领居家的猫又过来串门。在落地窗边上的,是一个颜色嫩黄的小黄鸭背包。
林栖迟背过的。
段衍之前听过有人形容某一时刻的感受为“血液倒流”。他是个理性主义者,从生理和心理上都无法想象血液倒流。
现在,他头一遭体会到了这是种真实而具体的感受。有生以来,只因为林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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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迟在地铁上满额汗珠,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给他让座位,问他是不是生病了,需不需要帮忙打急救电话。
他脸颊煞白,两条腿因为跑得太快,突破了肌肉的极限,此刻疼得有根筋歪了一样。
林栖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着他手机响了,[哥哥]二字在跳动。
林栖迟不敢接,也不敢挂。揣着明白装糊涂,等自动挂断了。
随即又响了,林栖迟心一紧,低头查看,松了口气,就接了起来。
教授问他今天去不去美术馆。这是教授给他介绍的一份兼职。
这边,林栖迟和教授通完电话,段衍的电话又来了。
“……”很难不怀疑在他和教授聊的一分钟里,段衍一直在打。
林栖迟心里纠结地点了接通,慌张地抢在段衍面前开口,“我要去美术馆帮忙,现在没空。”
千言万语化作无奈,那边脸色也苍白的段衍,低低地嗯了声。
林栖迟便挂了电话。
不明白段衍打电话来的意图,是想让他别把看到的说出去吗?
新的站点到了,地铁下了一拨人,林栖迟有了位置。他坐下来,昏昏沉沉地把头搁在扶手栏杆上。
人心隔肚皮。可就算是这样,他也相信他看到的并非就是真相。
他当时只是太害怕了。谁看见那场景不怕啊。背后一定有隐情。他相信段衍是好人。因为段衍对他很好。
……这样单纯是不是没救了。林栖迟心情复杂。
林栖迟勾着头在手机上打字,质问他妈挨打的真相。
他妈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说伤口痊愈得怎么样了,但不说这伤究竟怎么来的。
在儿子不断的逼问下,林妈回复:[反正和段衍脱不了干系]
林栖迟:[那你自己没先做错事?]
文字聊天缺少情绪,总比语音聊天造成的误会多。
这句话,落在林妈眼中像是一句明知故问的反问,带着压抑的怒意。
林妈是被赌-场的人打的。她和老头只拿着十万去赌-场,却“害”得赌-场因为他们被端了。背后藏匿的老板咽不下这口气,找人收拾了林妈。
[行了行了,不就用段衍的名义借了十万块吗?又不是找你借的。你别胳膊肘往外拐来质问你妈]
?十万块?!
19岁的穷苦少年被这个“巨额”数字刺得头晕目眩。他妈在段衍面前表现得这么不要脸吗?
林栖迟更不知道如何与段衍相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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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家里出事了?”美术馆一起兼职的学姐流露出担忧。
林栖迟简单说了句“没事”,继续把小型的艺术雕塑放在展览台上。
这家美术馆是林栖迟的艺术史课教授开的,给学生的兼职时间机动,为了方便,工资走的是相对应灵活的日结。
今天林栖迟就来了半天,所以到手的钱很少。如果放在往常,林栖迟看到小钱包又长大了,感受是欣慰的。
此刻他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控制不住拿目前的积蓄去对比那十万块。
负责发工资的人在群里一个个发专属红包,这会儿一起兼职的学生站在门口聊天。因为外面下雨了。
雨幕连天,地面开满了水花,淹了车轮胎底部,也阻挡了行人的去路。
这座城市冬天一般不下雨。这场雨乍然,很多人出来没带伞,打电话让家人朋友或伴侣来接。
林栖迟没有意识到外面瓢泼大雨,他坐在美术馆进出口门边的小凳子上发呆。
他处在一个很想段衍,又强忍着不要去想段衍的状态。因为会想到这件事要怎么解决,以后怎么面对段衍。
这钱要是不还,段衍以后不会也要拿刀在他脖子上划一下吧?!
林栖迟开始胡思乱想了。好在段衍的消息打消了他的疑虑。
段衍问他,现在还在不在美术馆,有没有带伞。
林栖迟才注意到外面的雨简直要吃人。
[我已经到家了]
段衍:[别骗我,我快到美术馆了]
“……”这个人怎么每次都游刃有余、说一不二的样子。
果然,没一会儿,门口的几个人冒出来骚动,围绕着来人窃窃私语,因他出众的外貌和气质。
只见来的人撑着一把黑伞,在滂沱雨里从容不迫地朝他们走来,双腿修长,像是把漫天雨广地湿当成了T台那样。
段衍走到了他们面前,礼貌地问了句,“林栖迟还在么?”
林栖迟在大雨的杂音里精准地捕捉到了段衍的声音,他从门后闪出来,情不自禁喊了句“哥”。
“嗯,回家了。”
段衍朝他伸出手,林栖迟抓住了,被段衍牵着揽进了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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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雨不仅下得大,还冷。林栖迟被段衍紧紧搂着在伞下,一点水汽都没沾染。
段衍没撑伞垂落在身侧的那只胳膊早已被豆大的雨珠弄得湿乎乎,黏在皮肤上着实冰冷刺骨。
可他此刻心是烫的,暖的。
绝望沉寂的死火山乍然喷发出岩浆,为山下贫瘠不安的土地送去养分,重燃了希望。
几小时前,那个遗落的小黄鸭背包,林栖迟在电话里恐慌急切的逃避。
他心如坠冷潭,无限跌落,触不到宣判结果的底。
这种感觉,他目前为止的人生只出现过两次。
上一次,是中考结束的第一天,接到他母亲意外去世的消息。
下午在书房里,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铅云在他眼眸里缓缓飘动,聚集在一起。
忽地噼里啪啦下雨了,沉寂已久的他动了起来,摸出车钥匙,把车开出家门。目的地美术馆。
终于找到理由来见林栖迟了。
林栖迟没有不想见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喊他哥哥。
“前面有个大水坑。”林栖迟抓住了段衍撑伞的手臂,让他停下来。
泥巴水坑是白球鞋的天敌。酷爱白色的林栖迟今天恰好穿着白球鞋。
美术馆地处旧城区,路政建设不尽人意。走到这里,再往前面就是低洼的水坑。
“拿着。”段衍把伞塞进了林栖迟手里。
林栖迟还没缓过来他要干嘛,就被抱起来了。
“天呐。”林栖迟忍不住惊呼,又怕掉下去了,于是用没撑伞的手环着段衍的肩膀。
段衍把林栖迟抱到了车门前,林栖迟用车钥匙摁一下开了门,从段衍身上钻进了车里。
林栖迟拿段衍递过来的干毛巾擦头发,段衍忽然间把手伸过来,他的大拇指在林栖迟瞳孔里放大,林栖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距离。
段衍握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躲闪,指腹在他额头上擦了下后变脏了,有红色的颜料。
林栖迟看见段衍拆了包湿纸巾擦掉手指上的污渍,段衍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有洁癖的。
“你是不是知道那件事了?”段衍倏然问道。
林栖迟心照不宣地嗯了声。段衍察言观色的能力和他的气场一般锋利。
猜对了,段衍呼了口气。这件事如鲠在喉。他不想让林栖迟知道,不愿从林栖迟嘴里听到。
段衍用湿纸巾覆在林栖迟的额角,“让这件事就像这样——”
他做了个擦拭的动作,擦掉了林栖迟脸上残留的颜料,也擦掉了林栖迟的烦恼。
林栖迟抿了抿嘴巴,把漂亮的眼睛垂下去,只剩下颤抖的眼睫。段衍听到他毫无预兆地,首次地,提起了一点心里话:
“暑假我被我妈偷走了钱,你知道她和我说什么吗?——她说,从我出生起,她在我身上花了一百五十二万七千六百五十一块七毛八分。”
“是的,她每笔账都记得很清楚。所以她说,偷走的钱是我还给她的代价。”
说到这里,林栖迟把视线抬起来,对上了段衍的眼睛。
林栖迟从小在温室长大,后来温室外的保护罩破了。外面的风吹进来,雨打进来,就连灼热的阳光都能使他伏倒干枯。
段衍是伸进来的一只大手,沉稳的,有力量的。
林栖迟在明知道或许会有危险的情况,依旧控制不住地,爬上段衍的手心,将脆弱的花苞开在段衍无所不能的肩膀上。
父亲缺席了林栖迟的整个人生。在遇到段衍之前,母亲是林栖迟最喜欢撒娇依赖的人。
他最信任母亲,因为母亲总给他买会让别人羡慕的好东西,这会让年纪轻轻的他感到很快乐。
他没想过,从前母亲是风口上的猪,靠运气和捷径轻而易举获得了滋润的财富。
他得到的令人艳羡的物质生活,不过是母亲简简单单从手指缝里漏下的。
母亲给予他能用金钱买到的死物,却在金钱流逝后,从他这里剥夺自由和尊严。这代价未免太残忍。
所以,段衍未来也会让他付出代价吗,要让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令林栖迟意外的是,段衍竟然笑了。
“你在笑什么?”林栖迟生气地咕哝。这就是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心里话的原因。所以他懵懵懂懂,知世故不世故。
段衍不是老实的善人。投资也好,捐赠也罢,经过了权衡考量他才出手。
“林栖迟,当你真心希望一个人过得更好更自由更快乐,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回报?”
林栖迟迷茫地摇头,他没有这样的希望对象。
“林栖迟,我喜欢你是无价的,这是我第一次百分百付出的真心,不能也不会用代价衡量。”
他听到段衍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