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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影子 ...

  •   州冠军的金色彩带似乎还在记忆中飘落,但日历却不容分说地翻到了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空气不再仅仅是离愁,更添了一种奇特的、慢下来的凝滞感,仿佛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首悠长夏末曲的渐慢章节里。

      录取通知带来的最初兴奋已经沉淀,选择的重量真实地压在肩头。卡特的书桌上,几所大学的宣传册翻得边角微卷,旁边散落着我帮他整理的、标注了课程设置和艺术资源的笔记。我们常常在晚饭后,挤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头碰头地研究地图和校历,计算着假期和可能见面的长周末。讨论中有时会陷入沉默,不是尴尬,而是共同面对未知时,那种需要慢慢咀嚼的慎重。

      “中西部的冬天听说很冷。”卡特用手指划过屏幕上那片广袤的平原。
      “你可以多买几件厚外套。”我靠在他肩上,“而且室内暖气很足。”
      “你会来看我比赛吗?如果赶上你的期中评审……”
      “总会有办法的。”我握住他的手,“就像你总会找到时间,来看我的画展预演。”

      问题没有完全解决,但“我们”成了面对所有问题的基础。这个过程缓慢、真实,带着一点点焦虑,却比任何浪漫的誓言都更让我们贴近。我们不再仅仅是恋人,更是即将步入同一场遥远征途的、背靠背的战友。

      毕业舞会的筹备拉长了这种慢节奏的甜蜜。挑选礼服不再是一个任务,而成了充满乐趣的反复尝试。米勒阿姨翻出了自己年轻时的礼服图册,热情地给出建议;我则和艾莉森、斯嘉丽逛了不止一次街。最后,我选择了一条简约的象牙白色缎面及膝裙,款式经典,只在腰侧有一道细微的、如同画笔画出的浅蓝色褶皱。卡特看到时,眼睛亮了一下,只说:“像你会选的。”

      他的邀请也来得自然而舒缓。没有盛大的布置,只是在某个我们一起从超市采购回来的傍晚,夕阳把车道染成金色。他把购物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精致的、蓝宝石色的胸针,造型是一个微小的橄榄球头盔和一支交叉的画笔。

      “自己画的草图,请镇上的老师傅做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可能有点幼稚……但我想,毕业舞会,也许需要一点‘我们’的标志。林夏,你愿意戴着它,做我的舞伴吗?”

      我接过盒子,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宝石色珐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这比任何荧光标记的告白都更让我心动。“它很美,”我抬起头,看着他微笑,“我非常愿意。”

      舞会前一周,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慵懒又兴奋的气息。课程接近尾声,复习的间隙充满了对未来的谈论和回忆。特拉维斯为了在舞会上不出错,拉着卡特在车库临时充当舞蹈教练,笨拙地练习基本舞步,艾莉森则被我拉去充当“评委”,她严谨地指出“特拉维斯同学的节奏稳定性有待提高”,惹得特拉维斯哀嚎。但谁都能看出,他乐在其中。

      斯嘉丽宣布要“颠覆舞会着装传统”,她的设计草图在艺术课上引发惊呼——那是一条将机车夹克元素与不规则纱裙结合的大胆设计。她忙着寻找材料和改装旧衣,几乎住在艺术教室。伊桑作为舞会筹备委员会的成员,不得不几次因“物料占用公共空间”和“可能的安全隐患(如使用热熔胶枪)”与她进行“交涉”。他们的对话依然是火星撞地球,但“斯嘉丽·琼斯同学,请你至少把灭火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样的对话里,似乎少了一丝纯粹的厌烦,多了一丝习惯性的无奈,甚至……一丝极淡的、对如此鲜活生命的容忍。

      诺亚和克洛伊的关系,则像一场进入静默期的谈判。戏剧社的庆功宴后,他们之间那种激烈的张力忽然沉淀下来。图书馆里,他们仍然会坐在遥远的对角线位置;走廊相遇,只是微微点头。但细心的人会发现,诺亚偶尔会翻阅一些与舞台无关的、关于商学院或社交心理的书籍;而克洛伊在啦啦队训练时,有时会望着空荡的剧场方向出神。毕业舞会的搭档名单上,他们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没有疑问,也没有解释。就像某种沉默的契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依然生效。

      舞会前的最后几天,卡特必须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短途大学新生说明会。他出发的那个早上,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没有隆重的送别,只是在家门口,他用力抱了抱我。
      “就三天。”他像在对自己说。
      “就三天。”我拍拍他的背,“我会把礼服改好最后一点线头。”
      “每天打电话。”
      “嗯。”

      他离开后,房子忽然显得空旷。米勒阿姨看出我的不习惯,拉着我一起烤饼干,絮絮叨叨地讲卡特小时候的糗事。晚上,我待在房间画一幅新的素描——空无一人的车库门口,地上有一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画完,我拍照发给他。他很快回复了一张照片:大学宿舍窗外的陌生夜景,和一排简单的字:“这里没有你的画好看。”

      第三天下午,天空终于蓄满了雨水,倾盆而下。我接到卡特电话,他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急切:“会议提前结束了,我正在车站等车回来。但雨太大,班次可能延误。”
      “别急,注意安全。”我听着听筒里哗哗的雨声,“我去接你?”
      “不用,雨太大。我等到车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心里那点因分离而生的细微空洞,忽然被这场大雨填满了——填满的是想念。

      雨势稍小,已是傍晚。我终究不放心,拿了伞,开车去往镇上的长途车站。雨刷器来回摆动,视线朦胧。到达时,天已昏暗,车站灯光在雨帘中晕开。我停好车,撑着伞跑向候车亭。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略显空旷的候车亭边,没有看手机,只是望着雨幕出神。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一些,肩上背着一个运动包,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有点孤单。三天不见,好像隔了很久。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转过头来。隔着雨幕和昏暗的光线,我们四目相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有些疲惫的蓝眼睛里,瞬间亮起了熟悉的光彩,比车站任何灯光都亮。他嘴角上扬,没有喊我,只是大步穿过细密的雨丝,朝我走来。

      我没有动,看着他走近,伞沿的水珠串成线滴落。他在我面前站定,头发和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

      “不是说不用来吗?”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带着笑意。
      “雨小了。”我听见自己说,把伞朝他那边倾了倾。
      他接过伞,另一只手无比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向他,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车站尘埃的气息、雨水微凉的湿意、三天分离积蓄的思念,以及归家般的安心。没有舞会星空下的浪漫宣言,没有比赛胜利后的狂喜激动,只是一个在初夏雨夜、昏暗车站的、简单而深入的吻。却仿佛比以往任何一个吻,都更深刻地诉说着“彼此属于”这个事实。

      吻罢,我们额头相抵,呼吸微乱。
      “我想你了。”他低声说,坦白得不像平时那个骄傲的四分卫。
      “我知道。”我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微湿的胸前,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我也是。”

      我们就这样在伞下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听着雨声敲打顶棚。不远处有班车进站,鸣笛声响起。

      “回家?”他问。
      “嗯,回家。”

      回程的车里,雨声成了背景音。他握着我的手,偶尔侧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目视前方。没有太多话语,分离的三天像一层薄纱,被这个雨夜的相遇轻轻揭去,露出了底下更加密实的情感联结。

      未来依然不确定,地图上的点依然分散。但在这个雨水洗净一切的夜晚,在归家的平凡路途上,我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只要我们还能在某个车站、某个路口,如此自然地走向对方,拥抱,然后一起回家,那么前路再远,再未知,也都充满了可以慢慢走下去的勇气。

      毕业舞会、典礼、乃至更遥远的离别,都还在前方。但这个夏末的雨夜,这个缓慢、真实、充满生活气息的瞬间,或许才是我们对“永远”最初,也最踏实的一次预习。

      节奏,确实慢了下来。而爱意,在这缓慢的时光里,沉淀得愈加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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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自认为文笔一般,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包容~也希望有喜欢的读者喜欢看。隔日日更四千,如果灵感爆发也会更八千的那种。前五章修改完成啦,日更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