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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砂糖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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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当晚夜里就出发了。
一路北上,先到烟台,从烟台轮渡到大连,再一直向北。
他们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拉杆箱,一个背包。
背包是江舟一的书包,这个书包是可以说是延续着他的学龄,从小学一直到高中,中途难免换过几次,但往往第二天他就会重新换回来。
这个经年伙伴底盘上面的麂皮已经掉得干净,所以现在反而并没有损旧的痕迹。
嗯,越背越新了呢!
他们白天下午的两点钟才离开烟台站。
轮船也是夜里出发,所以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的俩人没有找落脚点,把行李寄存在票站就步行着来到海边。
他们走了许久,来到比较热闹的滩边。
这个时间点,又是暑假,许多大人带着孩子来这儿赶归潮,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搬着小板凳躬在上面抓滩鲜。
叶姝从马路上蹦下去,灵活穿过嶙峋的矮乱石,然后像大家一样,把鞋袜脱下拎在手里。
他把鞋口放在鼻子远处闻了一下,夸张地皱着五官,歪头对上面的江舟一笑。
江舟一也笑着跳下去,绕着延绵的石头走向他。
果然会进沙子……
他也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被叶姝拉着向前面“赶海”。
北方的海并不漂亮,但你不能否认粗糙的美感。
它不蓝,不澄澈,不清新,连沙子都不单纯。
但它浑浊,有种藏污纳垢的蓬勃。
江舟一和叶姝抱头蹲在一块,过脚踝的海水很透明,里面有许多拇指大小的细条小鱼逃窜。
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个小女孩拿着小铲提着小桶无章法地追逐这些灵活的小东西。
她在他们周围绕来绕去,还真给她灌上来一条。
于是她终于走向两人,看了一眼江舟一,看了一眼叶姝,又看了一眼江舟一,肉生生的小手抓起小桶里的小鱼向江舟一伸过来。
江舟一很顺从的握住她的小手接过这个礼物,舒展眉眼笑得温澈,道:“谢谢你。”
小女孩点点头,湿润的手抓在挂脖小裙子上擦干净,扭头平视叶姝一字一顿道:“我再给你抓一条。”
叶姝嘴角噙笑,也平视她:“不用了小朋友,我和他分享这一个就行了。”
小女孩又点点头,也蹲下来。
叶姝将小女孩拉入俩人之前的讨论,指着水中密密麻麻的透明圆球胶状物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们都不认识。”
小女孩举起小铲拍打着这些漂浮的小球,绑在头顶两边的哪吒辫摇摇晃晃:“这是不能吃的果冻。”
两人恍然大悟。
“你们叫什么?”她把铲子放回小桶,起身又在比较靠近两人前面的地方蹲下来,小肉腿上有几个被蚊子咬出的大包。
“我叫叶姝。”
“我叫江舟一。”
她又撅着屁股往前挪了一下:“那你们想吃到我叫什么吗?”
江舟一双手捧着小鱼,期间叶姝不断舀起海水倒在他的手心。
江舟一漾起笑容,顺着她的话:“嗯,想吃到。”
叶姝这个浇灌工人笑出声来。
“不行,我老爹来了,下次再告诉你们,我每天都能抓到小游龙。”远处一个双手背在伸手有些驼背的老头背着一个更大的儿童铲踱过来,小女孩立即起身向他跑过去。
江舟一终于把小游龙放走,它一入水就蹿得极快,弹射游走。
“好困。”江舟一打了个哈欠,起身向后坐在干糙的沙滩上,叶姝把两双鞋子摆放齐整,也靠着他坐下来。
其实海上的落日没什么看头,但可能是烟台的海没有蓝到油画的田地,所以一点也不衬上面那轮过于厚重的琼日。
眼前人影晃动,背光绰约成黑色,将滤镜普照大地。
江舟一直视下沉的暮球,眼角都沁出困顿的泪痕,脑袋慢慢歪在叶姝的肩上,呼吸趋于沉稳。
叶姝微微歪头,面颊贴住江舟一,轻轻把他的脑袋夹住,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目送所有。
他喜欢这样,毫无意义地思考。
喜欢在江舟一身旁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
享受浪费。
……
等江舟一在荒芜的梦境中睁开眼睛时,夜色已经牢牢锁住两人。
“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
叶姝侧低下头,嘴唇虚拢在江舟一的发丝,许久没有开口,音色有些沙哑的轻柔。
江舟一闭上眼睛再睁开,直起身,夜色隐藏他颊边压出的红印,那是叶姝肩膀的吻痕。
“不睡了,都没人了。”江舟一缓了会儿神,起身穿鞋,活动四肢。
叶姝倒在沙滩上,蹬着腿呜哩哇啦乱叫:“嗷嗷嗷啊!麻了麻了!好麻!呜呜呜!江舟一,我好麻!”
好一个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江舟一刚把矿泉水扭开灌下一口,看着扭在地上这人,把瓶子扔下,蹲下摁住他:“哪麻了?我帮你捏捏。”
“脖子,还有背,不是麻,僵了,腿麻僵了!”叶姝勾住江舟一前倾的脖子,牙齿紧咬在他的领口,棉麻的质地快被他咬豁了。
“怪我,睡了这么长时间……直身,我帮你揉揉。”江舟一手覆在他的后颈,掌心揉捏。
叶姝每动一下就吸口气,江舟一半跪在他身旁,双手按摩帮他疏解僵硬。
他边按边歪头打量叶姝:“我手头重吗?”
叶姝憋气:“……不重。”
……
最后江舟一又捡起矿泉水,倒在叶姝粘满沙子的小腿。
叶姝穿好鞋,终于起身跺跺脚,长呼一口气:“我们十一点半登船,现在去吃点饭?吃完慢悠悠晃到那,时间就差不多了。”
路边的烧烤摊还是蛮多的,就是烤得有点老,嚼吧嚼吧还是挺香的,一人一听啤酒,晚风习习。
*
轮船夜里出发,早晨到达目的地大连,如果能够早起,可以在船甲板看到成群的海鸥。
虽然他们买的是一等厢,可空间还是小得可怜,圆扁扁的窗户,两个像是被压缩的床,就这样还能挤出一个卫生间。
圆扁的船窗还被船侧外的一个大机械挡住了,看不见海景。
江舟一简单洗漱出来,就被叶姝拉着左扭右拐拉到甲板。
虽然已是中夜,但甲板上残留着热闹。
海上果然生明月。
悬挂着不远不近,明明才三号,却比月中的月亮还圆。
像叶姝瞪得浑圆的眼睛。
云片被吓唬得呈薄纱状,小心翼翼飘零在明月周围。月景是天然的打光板 ,远处轮船作物上的照明灯也很张牙舞爪,更远处朦胧的闪光灯,使得甲板上的一切都很坦然。
海风卷起江舟一的黑发,他双手撑在围栏上,一会抬头看月,一会低头看打卷的绿海水。
然后转头盯着叶姝的眼瞳。
“你把眼睛瞪圆点。”
叶姝尝试,结果不会。
江舟一稍稍歪头,蓦的一句:“突然有点想说喜欢你。”
尝试成功。
滟滟的,共潮生的明月现在比不起了。
——
周身的摄像声此起彼伏,叶姝热着耳朵举起手机,也拍圆月。
可惜相机装在江舟一的包里,他的手机被摔得破破烂烂,镜头边角也磕得稀碎,于是叶姝让江舟一的手机给他,连拍第二等的月亮。
拍得很糊,江舟一一直凑着脑袋默不作声地看,最后点头评价:“很漂亮。”
马达声轰隆,准备启程。
船底的螺旋桨蹂|躏泛绿的海水,吐出白沫。
自驾北游的话,从这轮渡,也是不错的选择。
几辆迟到的私家车急匆匆驶入连接码头,卡点没入船肚。
船舱门紧接着关闭,这是个大动作,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讨论会不会合不上。
很丝滑地阖上了,也阖上了甲板上的热闹。
周围已经没人,叶姝虚靠在江舟一的肩颈上打呵欠。
哈欠会传染,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小的走廊,回到小厢。
——
叶姝一身水汽出来,扑在江舟一的小床上。
两个快成年的高个缩在八十米宽窄的小床上,双方都被欺负得可怜。
江舟一没推他,说:“等我睡着了,你就去另一个床上睡。”
叶姝闭着眼睛用脸颊上的水珠蹭他。
江舟一捏住他的脸颊肉:“听到没有?”
“耶瑟儿!”叶姝仍旧闭着眼睛,微仰下巴咬住江舟一的手腕。
叶姝食言了,因为他先睡着了。
也是,他们昨天夜里动身,一夜未眠,江舟一在海边睡了许久,叶姝折腾这么久没睡,肯定撑不住。
轻浅的呼吸声萦绕耳边,月华绕过遮挡物从窗角一侧倾泻,江舟一借助它们垂眼数叶姝左颊的雀斑。
唔,眉毛里还有一个,算不算数?
算吧,都挺漂亮的。
那就是十九个。
困意袭来,他蹑手蹑脚从叶姝怀里撤出来。
叶姝拧眉翻身,江舟一立即顿住,等他呼吸重新均匀才下床。
轻轻在他眼角亲上一口。
恬静的深夜迎来。
……
延绵的闹钟像死鬼一样缠上来,叶姝弹起来立即摁灭,瞥了翻身的江舟一一眼,轻手轻脚穿好鞋出门。
几分钟没过,他迅速跑回来。
他把江舟一拉坐起来,江舟一睡眼朦胧,仍旧可以咬牙切齿:“你最好不是故意的。”
“快起来,甲板全是海鸥!我这有一袋子面包屑!”
江舟一叹了一口气:“你买的?”
“不是,问人要的。”
江舟一实在困得没兴趣,但还是跟他来到甲板。
一吸气便是潮湿咸淡的空气,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摊开,看着它们打着翅膀啄食。
从五点三十五到五点三十六。
一个哈欠让他缴械投降,他拍拍叶姝的肩膀:“我回去了。”
*
六点钟,江舟一又被叶姝手指戳醒,他拿着两只刚拆的牙刷,清澈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