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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忠臣良将已经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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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恭僵在对岸,目光死死盯在林晞和宇文宪相握的手,那一刻,天地间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颜色。
绝望和心碎几乎冲垮他的理智,他抬眸望向林晞,而她,则在回避他的注视。
不该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刹那闪过很多过往,想起每一次她将他推远……他突然懂了,眼中的灰败随之褪去,再次燃起了希望和斗志。
“宇文宪!”
高长恭忽然长笑,那笑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愤怒:
“这就是你许诺给她的‘自由选择’?”自始至终,她可曾离开过你弓弩的射程?可曾有过片刻,呼吸到不被你阴影笼罩的空气?你所谓的‘选择’,不过是在你刀锋划定的圆圈里,逼她选一个不那么快被刺穿的位置!”
宇文宪脚步一顿,眼神阴沉:“结果已定,过程重要么?”
“重要!”高长恭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因为这不叫选择,这叫胁迫!你口口声声公平竞争,却连一步都不敢让她真正走出你的掌控!宇文宪,你在怕什么?是怕她一旦有了空间思考,就会发现你的‘庇护’何其窒息?还是怕你除了用恐惧捆绑,根本毫无值得她眷恋之处?!”
“你——!”
宇文宪冷笑,但高长恭的话,揭露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他确实不敢给她真正的空间。
高长恭看着宇文宪,“就现在,就在这里。让她,带着孩子,走到你我中间,那片河滩中央的平地。你我皆退后百步,卸下弓弩。让她一个人,静静地待上一刻。不言语,不逼迫,让她自己站在天地之间,而不是任何人的影子里。你敢吗,宇文宪?还是说,你连这点对自己、对她、对你所谓‘感情’的信心都没有?”
他在激他。
拒绝?难道当众承认自己怯懦,之前的“深情”与“宽容”全是虚伪?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在宇文宪身上。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风暴肆虐。最终,极致的骄傲压倒了一切。
“……好。”宇文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便让你,也让她,彻底死心。百步为距,卸除弓弩。就让她自己选!”
命令下达,双方士卒依令后撤,收起远程武器。河滩中央被空了出来。林晞抱着被侍女匆匆带来的、尚在懵懂中的元简,走向那片被无数目光灼烧的空地。
她不知道高长恭想做什么,却隐隐感到某种巨大的不安。
她站定了。微风拂过她的衣摆,四面空旷,这一刻,她仿佛真的短暂触碰到了“自由”的幻影。
突然——
高长恭做了个手势!
“射箭!”几乎是同时,宇文宪高喊!
但,已经晚了!
两侧原本看似平静的、长满灌木的高坡上,霎时间冲出一支队伍,他们举着盾牌,以惊人的速度从山坡冲下,精准地冲向空地中央的林晞!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宇文宪目眦欲裂,狂吼:“放箭!拦住他们!” 可他的弓弩手方才遵令卸力,此刻仓促张弓,箭矢零落射出,大多“叮叮当当”射在厚重盾牌上,徒劳无功。
盾牌阵瞬息即至,将尚未反应过来的林晞母子彻底吞没、保护在中心。他们借着山坡向下的冲势,顺着下游方向急速移动。
“高长恭——!” 宇文宪的怒吼响彻河滩。
高长恭站在原地,并未跟随盾阵离开。他一人一剑,拦在了宇文宪追击的必经之路上。
“宇文宪,你输了。” 高长恭的声音穿透喧嚣,“公平竞争?” 他讥诮地勾起嘴角,“从你以恐惧胁迫她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谈‘公平’二字。”
“拦住他!夺回来!!” 宇文宪双眼赤红,几乎吐血,与高长恭战在一处。但高长恭且战且退,死死缠住他。
宇文宪向那边望去,但见盾阵猛地散开重组,露出内部——林晞已被安置在一辆轻便坚车之上,向着远方飞驰而去。
高长恭见状,虚晃一招,逼退宇文宪,毫不恋战,转身便随护卫撤回,身形没入山林。
“追!给我追!上天入地,也要把他们给我追回来!!!” 宇文宪停在河边,望着空空如也的对岸和消失无踪的车辙,咆哮着。
……
高长恭掀开车帘,敏捷地钻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以及一道新鲜的、细微的血痕——是方才拦截宇文宪时留下的。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缩在车厢角落、紧紧抱着元简的林晞。
四目相对。
林晞的视线顺着他的脸移到那道伤痕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无大碍后,又撇开了目光。
高长恭先开口,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息,和一点小心翼翼:“阿晞,元简……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想靠近查看,却被林晞戒备的眼神止住了动作。
林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脸埋藏在昏暗的车厢里:
“高长恭,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长恭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开场,他急切道:“我带你离开,阿晞,我说过……我会用余生来补偿你。”
“这话,当年在邺城外,你也说过。”林晞冷冷地打断他:
“当初,你想离开便一声不吭地走掉,如今你想把我接回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将我抢回,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和宇文宪一样,都没有问过我的感受!”
真是可笑,之前还为他那份剖心蚀骨的道歉所动容,转眼又被这样不容分说地带回,现在想想,那话中有几分真心,几分计谋?
她分辨不清。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元简不安的扭动声。
良久,高长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阿晞,我听十三说……我……我又错了。我只想着不能再失去你,我害怕你在受苦,更怕你真的心死,怕再也无法挽回……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那,你现在想怎样?如果我送你回去……”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如果,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之内,她真的爱上了宇文宪……他不敢想这种可能,只是稍微碰触这个念头都令他心碎。
“回不去了。”
她轻声说,带着一丝安抚和认命般的苍凉。
“从宇文宪眼睁睁看着我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那条路,已经被你亲手斩断了。”
“宇文宪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看到了他刚才的样子。他会用尽一切手段,上天入地地追捕我们!”
她抬起眼:“高长恭,你又一次,替我选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现在,我们都在路上了。”
林晞叹了口气,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长恭,我不是怨你,我只想问,你抢了我出来,然后呢?”
“我发誓,用我的性命,用我的一切,护你和元简周全。”
“你拿什么保护?”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郑重地望着他:“高长恭,还记得多年前在晋阳,那一次,我拼尽所有只为给你那个选择,那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没等他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你说,高长恭此生只为忠臣,不为逆贼。那,现在呢?”
“宇文宪不会给我们再留活路。你若不争,不将这乱世的棋局彻底掀翻,我们便只有东躲西藏,直至某一天,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被找到,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你告诉我——”
“现如今,你还是那个‘只做忠臣,不为逆贼’的高长恭吗?”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长恭仿佛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
争天下?
那是他曾最不齿的道路。那是乱臣贼子之行。
可是……不争?
看着她眼中那绝望的平静,听着她话语里对他们未来“穷途末路”的判定,想着宇文宪必将到来的、滔天的报复,还有……这些日子里他见过最多的,陌生的,熟悉的,包括这车外所有,殷殷期待的眼睛。
他沉默了,没有立刻回答。
但那沉默中渐渐凝聚起的、截然不同的气场,已经给了林晞答案的雏形。
高长恭终于开口:
“忠臣良将……已经死了。”
“死在了邺城那杯鸩酒前。”
“死在了洛水河畔,看着你因恐惧而选择别人的那一刻。”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彷徨: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要护住妻儿的男人。宇文宪不给活路……”
他一字一顿:
“我便自己,为你争出一条活路来。”
林晞眼眶湿了,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想,逼他做这个决定,这意味着,幻想中那种平静的,隐居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将永远地离他们远去,踏上这条路,只有两个结局:要么一路走到最顶端,高处不胜寒,要么,在倾轧中死去,燃尽最后一滴血和泪。
那个淡泊宁静,与世无争的高长恭,也将不复存在。
他喉结微动,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朝她伸出手臂:“阿晞……”
林晞快速擦去眼角的泪痕,将怀中一直安静蜷伏、此刻正好奇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的元简,一把塞进高长恭僵在半空的臂弯里。
“孩子我抱了一路了,也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