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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她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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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清晨河边,破晓前的寒意未散,宽阔的河面上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对岸的景致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宇文宪果然如他所说,带林晞前来。还带了约百名最精锐的玄甲亲卫,列阵于河滩之外。
他自己未着全副铠甲,只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腰间佩着他的环首刀。
林晞被他安置在身侧的一匹战马上,同样披着厚重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宇文宪目光先是仔细扫过对岸雾霭中可能藏匿伏兵的地方,确认暂无异常后,才侧头看向她。“冷么?”
林晞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岸。他会来吗?以何种姿态出现?宇文宪会放她走吗?她……又真的愿意跟他走吗?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终于,对岸的雾气被一道身影破开。
一人,一骑,缓辔而出。没有旗帜,没有扈从,只有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同样未着全甲,一身玄色戎服,脸上赫然戴着那副闻名天下的、狰狞而华丽的“兰陵王”面具。
冰冷的金属在微明的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遮住了一切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穿透河面的雾气,落在了宇文宪身侧那抹披着斗篷的身影上。
高长恭。
他果然来了。独身赴约。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紧绷。宇文宪身后的玄甲卫手指无声地搭上了弓弦。
而对岸,孤骑独立的身影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平静,仿佛身后并非滔滔江水,而是千军万马。
宇文宪抬手,示意身后亲卫勿动。他催马向前几步,直到河水几乎要没过马蹄,与对岸的高长恭隔水相望。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宿敌之间的审视,更是两个男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敌意与较量。
“该叫你兰陵王呢?还是齐国叛贼?”
宇文宪率先开口:“高长恭,我后悔当日放虎归山。”
高长恭的目光终于从林晞身上移开,投向了宇文宪。
“今日之会,非为两国战事,乃为私怨。宇文宪,你强留人在侧,可问过她是否愿意?”
“强留?”
宇文宪轻笑一声,“你怎知是强留?或许,是她自己选择留下呢?”
高长恭的视线再次掠过林晞,看到她沉默地坐在马上,兜帽遮掩,纹丝不动,心中猛地一刺。
但他语气未变:“选择?置于囚笼,断其羽翼,以安危相胁,这也叫选择?”
“至少,”宇文宪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掩饰其中的锋芒,“我的牢笼,不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将她弃如敝履!高长恭,抛妻弃子之人,有何资格在此谈论‘选择’与‘保护’?”
他的话直捅高长恭最痛之处,同时也是说给身后的林晞听。
“你懂什么?!若非……”
“若非什么?”宇文宪打断他,语气带着冰冷的讥诮,“若非家国大义?若非身不由己?高长恭,借口永远找不完。
你只需回答我,也回答她——”他猛地抬手,直指身后:
“若今日,就在此地,我给她自由选择的机会。你,敢不敢接受?”
河面上雾气几乎散尽,晨光照亮三人僵持的身影。河水奔流,仿佛在催促一个答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高长恭缓缓地,抬起手,握住了脸上那副狰狞的面具边缘。
在林晞屏住的呼吸中,将那张代表“兰陵王”赫赫威名与无尽束缚的鬼神面具,摘了下来。
晨光毫无阻碍地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俊美无俦的容颜,但昔日明若朝阳的意气已被如水的沉静取代。
他双眸清澈地看向林晞,再无阻隔,那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歉意、痛楚,和他的决心。
“阿晞,”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河面,“对不起。”
这句迟到了太久的道歉,让林晞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住。
“我有很多借口,”高长恭继续说着,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责任,道义,身后百姓,和数千将士的性命……每一个都足够沉重,足够正当。我也曾用这些来说服自己,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是对你的保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那是假的。至少不全是真的。最大的原因是……恐惧。我害怕看到你失望的眼神,害怕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害怕在我失去一切、沦为朝廷的逃犯时,连累你一起坠入深渊。我选择了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成全’,却用最懦夫的方式,给了你最深的伤害。”
“宇文宪说得对,”他看向面色阴沉、眼神变幻不定的宇文宪,“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弃你于不顾是事实。让你独自承受孕育之苦、乱世之危是事实。在你可以选择的时候,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更是事实。”
他的目光转回林晞,充满了恳切与卑微:“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那个曾让你失望、心寒的高长恭,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傲慢与怯懦里。今日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想弥补万一、想接你和元简回家的男人。”
他举起了手中的面具,对着晨光,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手臂一挥。
那副伴随他半生、承载无数荣耀与传说的鬼神面具,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噗通”一声,坠入了滔滔河水之中,迅速被浑浊的河水吞没,消失不见。
“以此面具为祭,”高长恭的声音响彻河岸,“前尘旧债,皆随水流。今日,我只为你一人而来。”
他再次看向宇文宪,眼神清澈而坚定:“宇文宪,你说给她选择。现在,我来了。我也请你,遵守诺言。”
河滩上一片死寂,只有洛水奔流。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那个披着斗篷、坐在马背上的女子身上。
高长恭剖心蚀骨的忏悔,宇文宪沉默中弥漫的、即将爆发的骇人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向她碾来。
选择高长恭,意味着相信他的真心,也意味着将三人的性命置于宇文宪一念之间的怒火上。
那百名玄甲卫的弓弩,绝非摆设。
选择宇文宪……她的心在听到高长恭那声“对不起”和面具落水声时,就已做出了背叛这个选项的剧痛反应。
“阿晞,别怕。”高长恭在对岸喊她的名字,“你相信我,今日,你若愿跟我走,我拼死也护你与元简,全身而退。”
她看向高长恭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与担当,那是她守望许久的东西。可同时,她眼角的余光,更清晰地“看”到了宇文宪身后玄甲卫箭簇上反射的、毫无温度的寒光。
赌他的“护你周全”?还是赌宇文宪在暴怒之下,尚存一丝“不杀”的理智?
她无法承受这个后果,无法想象洛水被他的血染红,而原因……是她。
她垂下头,手指轻轻抓住了身旁宇文宪因紧绷而僵硬的手。
“我跟你回去,哪里也不去。”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
宇文宪抿着唇,立刻手指弯曲,紧紧回握住她的。
“高长恭,你看到了。”宇文宪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胜利者残忍的宽容,“她的选择,从来清晰。你的独角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