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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沉默 ...

  •   灰烬冷却,赛场上的喧嚣也已平息。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向前流淌。

      沈述烧掉的,不仅仅是一本速写本。他烧掉的是那个会因顾阳一个眼神而心跳失序的自己,是那段充斥着虚假温暖和最终被定义为“恶心”的回忆。他试图用一种决绝的、近乎自虐的方式,完成一场与过去的切割。

      他开始了一种程式化的生活。

      家,学校,新的画室,三点一线,精准得像钟摆。

      他的脸上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眼神总是黯淡无波,仿佛一潭深水,投下石子也激不起任何一丝涟漪。他不再关注身边任何与顾阳有关的信息,无论是篮球赛的后续,还是旁人的窃窃私语,都被他自动屏蔽在外。他甚至不再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在一次班级微调座位时,他主动向班主任提出,以“光线有时刺眼影响画画”为由,换到了教室中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新的同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他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学业交流,几乎不说话。这正合沈述的心意。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不被打扰的寂静。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素描、色彩和构图中,画那些没有生命的石膏像,画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画一些抽象而冰冷的线条与色块。他的技巧在沉默中愈发纯熟,老师称赞他的作品“有了更深的底蕴和力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力量”源于内心的荒芜与冻结。

      偶尔,在画到疲惫,放下画笔的瞬间,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耳机里周杰伦模糊的唱腔,阳光下汗水的咸涩气味,旧教室里漂浮的金色尘埃……每当这时,他便会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尖锐的疼痛来驱散那些不该存在的“杂念”。他像一个严谨的哨兵,日夜看守着自己内心的边界,不允许任何属于“过去”的东西越界。

      而顾阳,则在另一重沉默里,缓慢地沉沦。

      篮球赛的恶性犯规事件,让他受到了校方的严厉警告,甚至差点被退出田径队。往日的风光与追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或明或暗的非议和指指点点。他变得比以前更加阴郁、易怒,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休眠火山。他不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训练也只是敷衍了事,放学后便独自一人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常常会鬼使神差地走到那栋废弃的美术教室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爬满爬山虎的窗户。他知道那里不会再亮起灯光,不会再有一个安静瘦弱的身影在里面画画,不会再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宇宙”。但他还是会去,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在那片区域徘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被他自己亲手推开的世界近一点。

      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侧转难眠,掏出手机,翻到沈述的名字。那串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他想打电话,想发信息,想说出那句迟来的、沉重的“对不起”。

      他打开聊天室,编写了长长的短信,诉说着自己的后悔、恐慌和那些不敢承认的真心,但总是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猛地删除。沈述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那句平静的“我个人认为不需要”,像一盆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勇气。

      那句“恶心”,不仅伤害了沈述,也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顾阳自己的心里。他厌恶那个口不择言的自己,厌恶那个不敢面对真实情感的懦夫。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由悔恨、自我厌弃和无力感构筑的牢笼里,找不到出口。

      两人的生活轨迹,在偌大的校园里,几乎不再有交集。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也会像同极磁铁般,瞬间错开目光,加快脚步,仿佛对方是某种致命的病原体。那是一种比陌生人更遥远的距离,因为陌生人尚可点头致意,而他们之间,只剩下经过精心计算的、确保不会产生任何接触的回避。

      这种刻意的、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默与疏离,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周围的人感到压抑。

      高二下学期的社会实践活动,要求以小组为单位完成一项社区调查。也许是命运的恶作剧,也许是名单的随机分配,沈述和顾阳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了同一个小组名单上,同组的还有另外两个同学。

      当分组名单在班上公布时,教室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沈述和顾阳。

      沈述看着投影幕布上的名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很快垂下眼帘,继续整理桌上的文具,仿佛那名单与他无关。

      而顾阳,则在听到自己名字与沈述并列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看向沈述的方向,却只看到一个冷漠疏离的侧影和低垂的眼睫。一股混合着难堪、绝望和一丝微弱期盼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小组第一次讨论,选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

      气氛凝固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另外那两位同学显然也知道沈述和顾阳之间的“故事”,显得格外拘谨和小心翼翼。

      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那个……我们这次社区调查的主题,大家有什么想法吗?我觉得可以关注一下老年人……”

      “我同意。”沈述突然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他的话。但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老龄化社区服务需求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我可以负责问卷调查设计和部分数据分析。”

      他直接分配了任务,语气公事公办,高效得不容置疑,同时也彻底堵死了任何需要与顾阳进行深入讨论的可能。

      另一位见状连忙点头:“好啊好啊,这个主题挺好。那……顾阳,你呢?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想负责的部分?”

      顾阳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有很多想法,他想说他可以去联系社区,他擅长和人打交道;他想说他可以负责后期的报告撰写……他甚至奢望着,能不能和沈述一起负责问卷设计,就像以前他们一起讨论数学题那样……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乞求,看向沈述。

      沈述仿佛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微微蹙了下眉,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他没有看顾阳,而是看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不容置疑的说道:“顾阳同学体育特长,精力充沛,或许更适合负责外联和实地走访这类需要体力和沟通的工作。我们分工明确,效率更高。”

      “顾阳同学”。

      “效率更高”。

      又是这种将他一脚踢开的措辞。顾阳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所有酝酿在胸口的、试图靠近的话,都被这堵冰冷的墙撞得粉碎。

      “……好。”顾阳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我负责外联和走访。”

      接下来的讨论,几乎成了沈述和同学之间的对话。沈述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很快将任务拆解、分配完毕。他说话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也再也没有看过顾阳一眼。

      顾阳像个多余的摆设,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他看着沈述冷静的侧脸,听着他清冷的声音,感觉自己像个被排除在外的、可笑的旁观者。他们曾经那么近,近到可以共享呼吸,分享心跳。而现在,他却连参与他主导的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会议结束后,沈述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对两位同学点了点头:“具体进度我们线上沟通。”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给顾阳一个眼神,一句交谈的机会。

      顾阳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四周是呼啸的冷风,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那句冲动后的沉默,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它不同于争吵后的冷战,那时至少还有情绪的涌动和暗中的较劲。它是一种彻底的死寂,是情感连接被硬生生斩断后,留下的虚无真空。它意味着另一方在你心中已经“社会性死亡”,你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不再因他产生任何波澜,他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这种沉默,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因为它明确地宣告:你,已经不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顾阳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他曾经莽撞地越过了友情的界线,触碰了不该触碰的领域,然后在恐慌中,用最愚蠢、最直接的方式毁掉了一切。而现在,他被永久地放逐在了那片界线之外,连赎罪的机会都荡然无存。

      他站在图书馆空旷的大厅里,看着沈述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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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缘更新 主要想写来玩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