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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残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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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的关系像一层厚重的冻土,覆盖了原本可能滋生任何温情苗头的土壤。
旧美术教室的钥匙在沈述书包最深处生锈,像那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顾阳则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行走的废墟,沉默,阴郁,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
校级篮球联赛如期而至。作为班级乃至年级的王牌,顾阳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绝对主力。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是球场上最耀眼的存在,意气风发,掌控全局。班里甚至会有女生自发组织起小小的后援团。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比赛当天,气氛热烈。哨声,欢呼声,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尖锐叽叽声,混合着初夏微燥的空气,将体育馆内的氛围推向高潮。顾阳穿着熟悉的红色队服站在场上,却感觉灵魂抽离在外,冷眼旁观着这具名为“顾阳”的躯壳在机械地奔跑、跳跃。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地飘向观众席,寻找着沈述的存在。
他知道他在那里——美术班被要求来画速写,记录比赛瞬间。他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膝上摊着速写本,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游走,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是在画别人吗?还是……根本懒得抬眼看一下这个曾经被他无数次描摹、如今却让他觉得“恶心”的自己?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顾阳的理智。
“顾阳!传球!”队友在空位焦急地大喊。
顾阳听到了,但他动作迟缓了一瞬,对方防守队员趁机贴近,伸手干扰。若是平时,顾阳一个漂亮的假动作就能轻松摆脱。但此刻,他心烦意乱,只觉得那只伸过来的手无比碍眼。他没有选择更合理的传球或突破,而是带着一股无名火,肩膀猛地发力,近乎粗暴地撞开了对方!
“哔——!”裁判尖锐的哨声响起。“红色7号,进攻犯规!”
顾阳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了那个被他撞得踉跄的对手一眼,没有丝毫歉意,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烦躁。
“顾阳!冷静点!”队长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他。
顾阳充耳不闻。接下来的比赛,他彻底失控了。防守时动作过大,几次不必要的上手推搡,引得对方球员怒目而视;进攻时则像个独狼,拿到球就埋头蛮干,完全无视队友的跑位,一次次勉强出手,篮球砸在篮筐上,发出刺耳的打铁声。
“他在干什么啊?”
“感觉顾阳今天好奇怪……”
“火气这么大,吃炸药了?”
观众席上传来窃窃私语。曾经落在他身上的崇拜目光,渐渐被疑惑、失望甚至不满取代。
沈述依旧低着头,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细微而规律。他甚至没有因为场上的混乱和针对顾阳的嘘声而停顿片刻。这种彻底的、事不关己的漠然,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顾阳疯狂。
终于,在一次争抢篮板时,顾阳再次与对方中锋激烈卡位。对方的手臂不可避免地与他有所接触,这本是篮球场上正常的身体对抗。但在顾阳扭曲的感知里,那触碰却点燃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你他妈别碰我!”顾阳猛地转过身,不是冲着球,而是冲着对方球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出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对方球员完全没料到会遭受这种恶意攻击,猝不及防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整个体育馆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是对方球队愤怒的吼声、裁判急促的哨声、队友惊愕的抽气声,以及观众席上爆发的巨大哗然!
“顾阳!你干什么!!”裁判冲过来,毫不犹豫地比划出取消比赛资格的手势,“红色7号!恶意犯规!驱逐出场!”
顾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他看着倒在地上一时无法起身的对手,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震惊、或鄙夷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观众席那个角落。
沈述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的闹剧。然后,在顾阳绝望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手中的速写本。那“啪”的一声轻响,在顾阳听来,却如同惊雷,宣告了某种终极的审判。
他甚至连将他入画的兴趣,都没有了。
巨大的耻辱和崩溃感如同海啸般将顾阳淹没。他再也无法面对这一切,猛地推开试图上来劝阻的队友,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所有人的注视和议论声中,低着头,冲出了体育馆,将身后的喧嚣、失败和那个冰冷的目光,彻底抛下。
他输了。输掉了比赛,输掉了尊严,更输掉了……最后一点可能挽回的微光。
顾阳逃离体育馆后,不知所踪。有人说看到他跑向了旧校区,有人说他翻墙离开了学校。沈述在合上速写本后,继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比赛在一片混乱中草草结束,他才随着人流,默默离开。
他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回了家。
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窗外渐暗的天光隔绝在外。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沈述走到书架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了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沉甸甸的旧速写本。他动作缓慢地解开系着的棉绳,一层层剥开牛皮纸,仿佛在揭开一个早已结痂、却依旧隐痛的伤疤。
速写本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开学第一天,那个被顾阳手肘撞出划痕,又被他巧妙修改成领口和锁骨线条的侧脸。画旁的空白处,还有顾阳当时龙飞凤舞写下的“牛逼!”两个字。
指尖拂过那些早已干透的线条和字迹,沈述的心脏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抽痛。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趴在桌上睡觉的顾阳,在篮球场上奔跑的顾阳,戴着耳机哼歌的顾阳,在历史课上偷偷给他传纸条的顾阳,在旧教室光影里回头微笑的顾阳……还有,那张被汗水晕染、带着体温痕迹的背脊线条……
每一笔,每一划,都曾倾注着他隐秘的欢喜和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被线条定格的瞬间,曾经是他灰白世界里,最鲜活、最温暖的色彩。
可是现在,这些色彩都褪去了,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最后,是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照片,画中的顾阳在光里笑得无比灿烂。沈述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画面上那片他精心调出的、温暖的金色光晕。
“恶心……”
顾阳那日失控的咆哮,又一次在耳边清晰地炸响,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沈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决绝。
他拿起桌上一支用来修改画面的油性马克笔,笔尖悬在画中顾阳笑容灿烂的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用力地、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一道粗重、丑陋的黑色线条,瞬间贯穿了那张英俊的、带着阳光笑容的脸庞。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又像一道冷酷的判决。
一笔,又一笔。
他发狠似的在那本承载了所有回忆的速写本上涂画着,用黑色的线条覆盖掉那些生动的眉眼,覆盖掉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笑容,覆盖掉那些光影交织的温暖瞬间。马克笔粗粝的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像是在凌迟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去。
直到整本速写本变得面目全非,每一页都布满了混乱、压抑、充满破坏欲的黑色涂鸦,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眼眶已经湿润。他拿着这本已经被“处决”的速写本,走到阳台。
夜幕已经降临,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微凉。楼下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嬉笑,是与他无关的人间烟火。
他找出一个旧铁盆,将破碎的速写本扔了进去。然后,他划亮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苍白的脸。
他松开了手。
燃烧的火柴落入盆中,触及纸张的边缘。火苗先是试探性地舔舐了一下,随即像是得到了许可,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被黑色覆盖的画面,吞噬着那些定格的瞬间,吞噬着那个曾经在光里微笑的少年,吞噬着……那个曾经小心翼翼、真心喜欢过的自己。
火光跳跃,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却点不亮任何温度。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浓烟带着一种纸张和油墨燃烧后的特殊气味,有些呛人。沈述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阳台,看着那本曾经视若珍宝的速写本,在火焰中彻底化为乌有,直到最后一簇火苗不甘地跳动了几下,最终熄灭,只留下一盆尚有余温的、灰黑色的灰烬。
晚风吹来,卷起几片轻薄的灰烬,打着旋儿,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仿佛,一切都已随之焚尽。
沈述转身,回到昏暗的房间,关上了阳台的门,也将那段充斥着光影、心跳、泪水与“恶心”的往事,彻底锁在了门外。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彻底的空白。
一切都只是付诸东流,好累,真的好累。
“恶心!”那声巨响仍然回荡着,在沈述脑海中不停循环、重复。
是时候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