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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共伞与标尺 ...

  •   旧美术教室,仿佛被时光单独赦免,成了校园里唯一不受高三硝烟弥漫影响的“静区”。这里不再仅仅是补课的据点,而是悄然演变成一个更加私密、更加难以被定义的特殊空间——只属于沈述和顾阳的“二人领域”。

      规则的制定无声无息,却心照不宣。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人流高峰时段,总是在放学后、晚自习前,或者周末的午后,来到这里。那把系着迷你篮球的钥匙,由沈述保管,但顾阳总是“恰好”在他到达时出现,或者提前在里面整理好桌面,插上新摘的野花。

      对话,如春溪解冻,日渐丰沛。不再局限于艰涩的公式和枯燥的考点,开始向更广阔、也更私人的领域蔓延。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际堆叠着厚重的、饱含水汽的灰云。他们在旧教室待了没多久,窗外便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随即迅速转为瓢泼。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很快在窗外织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看来得等一会儿了。”顾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几乎连成线的雨幕,皱了皱眉。他今天没带伞。

      沈述也停下了笔,望向窗外。雨声嘈杂,却奇异地让室内显得更加静谧。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一个翻着画册,一个看着训练笔记。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但空气里,似乎有种不同于往常的、微妙的张力在滋生。被困在同一个狭小空间,与世隔绝的感觉,放大了彼此的呼吸声,也放大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大约半小时后,雨势稍歇,从倾盆转为中雨。

      “雨小点了,走吧?”顾阳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再晚,可能又会下大。

      沈述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走到楼下门厅,才发现雨虽然小了,但依然细密。从这里到最近的能避雨的建筑,也有一段露天的距离。

      顾阳看着沈述单薄的衬衫,几乎没有犹豫,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这是他为不时之需常备的。

      “一起吧。”他撑开伞,伞面不大,堪堪容纳两人,但势必挨得很近。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沈述,耳根微微发红。

      沈述看着那把撑开的伞,又看了看顾阳紧绷的侧脸和红透的耳尖,沉默了两秒。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门厅的边缘。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向伞下迈了一步。

      空间瞬间被压缩。成年男性的骨架都不算小,挤在一把单人伞下,肩膀无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隔着初夏薄薄的衣料,体温清晰地传递过来。

      顾阳举着伞,手臂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尽量将伞面往沈述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暴露在雨丝中,洇湿了一片深色。

      沈述察觉到了,他微微侧头,就能看到顾阳湿漉漉的肩头,和那截因为用力而线条清晰的小臂。“你肩膀湿了。”他低声说。

      “没事,我火力壮。”顾阳咧嘴笑了一下,试图显得轻松,但那笑容有点僵。他能感觉到沈述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素描铅笔芯的味道,是他无比熟悉又渴望的气息。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沈述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伞柄的中段。“我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顾阳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顾阳像被烫到一样,手指一颤,却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地,将伞柄往沈述手里让了让。两人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伞柄上交叠了一瞬,温度差和触感都清晰得惊心。

      沈述接过伞,调整了一下角度,依然偏向沈述那边,但稍微往回正了些,让两人都尽量在伞的庇护下。这个细微的调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照顾。

      他们并肩走入雨中。雨丝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

      世界被隔绝在这一小片移动的、干燥的空间之下。两人肩膀依旧紧紧挨着,随着步伐轻微地摩擦。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这段路并不长,但顾阳却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每一次不经意的碰撞,都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他能闻到沈述发间清淡的洗发水味道,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他不敢转头,只能目视前方,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

      沈述看似平静地举着伞,目视前方,但伞柄被他握得有些紧。顾阳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雨水和一点点洗衣粉的,蓬勃而温热的气息,强势地包裹着他。那种曾经让他安心,后来让他心碎,如今又让他心绪复杂的气息。肩膀处传来的坚实触感,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贪恋。

      终于走到教学楼屋檐下。沈述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

      “谢谢。”沈述将伞递还给顾阳,声音比平时略低。

      顾阳接过还带着对方掌心余温的伞,心跳依旧如擂鼓。

      “不……不客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述同样有些潮湿的左肩,脱口而出,“你……你也湿了一点,小心别着凉。”

      这句关心的话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带着未加掩饰的担忧。

      沈述抬起眼,看向顾阳。顾阳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切,还有一丝未退的紧张。那双眼睛,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不带阴霾地看着他了。

      “……嗯。”沈述移开视线,轻轻应了一声,“你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顾阳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酸涩。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雨还在下,檐下水滴串成珠帘。

      自那次共伞之后,旧美术教室里的气氛,发生了更加微妙的变化。

      一种若即若离的、试探性的亲昵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在日常相处中。

      他们依旧学习,讨论题目,但休息的间隙变长了,话题也越发散漫松弛。

      顾阳会带来他妈妈烤的小饼干,献宝似的推到沈述面前,眼睛闪烁着光亮:“我妈新学的,抹茶味,不甜,你尝尝?”

      沈述会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然后评价:“抹茶粉放多了,有点苦。”

      “啊?真的吗?我觉得还行啊……”顾阳自己也拿一块尝尝,皱着眉:“嗯。好像真的有点……下次让她少放点。”

      沈述会指着顾阳训练笔记上某个画得歪歪扭扭的解剖图,毫不留情地吐槽:“你这画的哪块肌肉?像条扭曲的毛毛虫。”

      顾阳就会凑过来,指着自己的胳膊,较真地比划:“哪里像毛毛虫!分明是肱二头肌!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哎,画的那么丑,谁看得出来?”沈述嫌弃的说道。

      他拿起笔,细心的解说着,绘制着肌肉线条。“先这样……然后……”

      两人的脑袋会靠得很近,呼吸交错。沈述能看清顾阳因为刚刚的争辩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顾阳则能闻到沈述身上干净的、带着颜料清冽的气息。

      一天下午,阳光格外好,金灿灿地铺满旧教室。沈述在为一个静物组合寻找最佳构图,拿着一个木制的人体比例标尺,对着石膏像比划。

      顾阳做完一套题,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沈述手中的标尺上,忽然起了玩心。

      “喂,沈述,”他笑嘻嘻地凑过去,“都说你这双‘画家之眼’看东西最准,那你用这个,看看我合不合‘黄金比例’?”

      沈述拿着标尺的手一顿,看向顾阳。顾阳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将他整个人笼罩,笑容明朗,带着点促狭和期待,像一只主动把肚皮露出来、等待抚摸的大型犬。

      这种毫无防备的、带着撒娇意味的亲近,让沈述的心轻轻一动。他没有拒绝,而是真的拿着标尺,煞有介事地走到顾阳面前。

      “站好,别动。”沈述的声音有些低。

      顾阳立刻挺直腰板,收起笑容,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但眼底的笑意和紧张却藏不住。

      沈述举起标尺,虚虚地比划着顾阳的面部。标尺冰凉的边缘,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触碰到顾阳的皮肤——额头,眉骨,鼻梁,下颌……每一下轻微的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沈述靠得很近,近到顾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他专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那股清冽的气息更加清晰,几乎要将他淹没。顾阳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鼓噪。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仿佛自己真是一件正在被精密测量的艺术品。

      “眉骨到发际线,比例尚可。”沈述低声自语,标尺下移,“鼻梁高度……嗯。”

      他的声音很近,很轻,像羽毛搔在顾阳心上。顾阳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几乎要烧起来。

      当标尺虚虚比到顾阳嘴唇附近时,沈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顾阳微微抿起的、色泽健康的嘴唇上。顾阳紧张得喉结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中的尘埃飞舞得更慢了。旧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那短短的几秒钟,被无限拉长,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滚烫的张力。

      最终,沈述移开了标尺,也移开了目光,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他转过身,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大概符合。不过黄金比例是西方的标准,未必适用所有人。”

      顾阳如蒙大赦,又若有所失。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嘟囔道:“我就说嘛,我这么帅,肯定差不了……”

      沈述没有接话,只是走回画板前,重新拿起铅笔。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那个下午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种无需言明的、暧昧的气流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眼神偶尔交汇,又会迅速错开,留下一丝慌乱的余韵。对话变得简短,但每一个音节都似乎承载了更多的、未说出口的含义。

      夕阳西下时,他们照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锁门的时候,顾阳站在沈述身后,看着他将钥匙仔细收好。暮色为沈述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沈述。”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述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深邃。

      顾阳张了张嘴,那些在胸腔里翻滚了一下午的、模糊又汹涌的情绪,那些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说些什么的冲动,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最终,他只是指了指沈述的画袋,说:“你……明天还来吗?我搞到两张周末画展的票,据说有你想看的那个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要、要不要一起去看?”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超出“补习”范畴的、明显的、带着私人意味的邀约。

      沈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期待和忐忑,看着暮色中他轮廓分明的、带着紧张神情的脸。旧教室里那个拿着标尺靠近的瞬间,那种几乎要灼伤人的心跳和悸动,又一次清晰地浮现。

      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权衡,在挣扎。

      最终,沈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融在渐浓的暮色里: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顾阳心湖,卷起千堆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共伞与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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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缘更新 主要想写来玩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