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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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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市级美术馆，人比预想的要多。
沈述和顾阳夹杂在人群之中，随着人流缓缓移动。顾阳手里捏着那两张来之不易的票，手心有些出汗。这是他第一次和沈述在非校园、非“秘密基地”的公共场合并肩出现，周围是陌生的环境和人群，这让他既兴奋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沈述则显得平静许多，他的目光早已被展厅里那些或抽象、或前卫、或充满冲击力的作品吸引。他看得认真，偶尔会在一幅作品前驻足良久，眼神专注，仿佛在与作品背后的灵魂对话。
顾阳对艺术的鉴赏力有限，大部分作品在他看来都显得有些“古怪”。但他并不觉得无聊，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沈述身上。他看着沈述因为看到一幅喜欢的作品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蹙眉思考时轻抿的嘴角，看着他因为人群拥挤而微微侧身、不经意靠近自己的手臂。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彩、旧纸张和人群的气息。展厅里声音嘈杂，讲解员的麦克风、观众的低声议论、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但在顾阳的感知里，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唯有身边沈述的存在是清晰而真实的。
当他们在观看一幅巨大的、由无数彩色丝线纠缠而成的装置作品时，人流突然一阵涌动，后面的人挤了上来。
“小心。”沈述低声说了一句，同时下意识地抬手，虚虚地护在了顾阳身侧，自己则被后面的人挤得踉跄了一下，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顾阳的胳膊上。
“没事吧？”顾阳立刻反应过来，反手扶住了沈述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春装外套，他能感觉到沈述手臂的纤细和微微的凉意，也能感觉到他因为突然的撞击而瞬间绷紧的肌肉。
“没事。”沈述站稳，摇了摇头，想要收回手。
但顾阳没有立刻松开。他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述站在了相对靠里的位置，自己则侧身挡在了他和拥挤人群之间。
沈述抬眼看了他一下，顾阳正皱着眉，警惕地看着还在往前涌的人群，侧脸线条在展厅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沈述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有挣脱顾阳虚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只是微微偏过头，继续看向那幅装置作品，仿佛那缠绕的丝线里藏着宇宙的奥秘。
只是，他的耳根，在展厅暖色调的灯光下，悄悄的爬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粉色。
顾阳的手心开始冒汗，但他坚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这一波人流过去。松开手时，两人都有些微的不自在，但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在这次意外的拥挤和下意识的保护中，又消融了一些。
接下来的参观，他们挨得更近了些。在人少的作品前，肩膀几乎相贴；在需要阅读密密麻麻的展签时，脑袋会不自觉地凑到一起；当沈述低声向顾阳解释某个艺术流派或技法时，温热的气息会拂过顾阳的耳廓。
“你看这里，”沈述指着一幅用综合材料拼贴的作品，“艺术家用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旧书页，试图表达工业文明与人文记忆的撕裂与重构……”
顾阳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喜欢听沈述用那种清冷的、却带着隐约热度的声音讲述这些。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沈述开合的嘴唇和专注的眉眼上，觉得比看任何艺术品都更吸引人。
“嗯，挺有意思的。”顾阳点点头，目光却还没从沈述脸上移开。
沈述察觉到他直白的注视，睫毛颤了颤，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去那边看看。”
画展的尾声，是一个需要穿过一条狭长、昏暗的影像装置走廊。走廊两侧的屏幕上，快速闪现着模糊的人像、流动的色彩和抽象的符号，配合着空灵又有些诡谲的背景音。
光线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源明明灭灭。空间狭窄，参观者只能排成单列缓慢通过。
顾阳让沈述走前面，自己紧随其后。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沈述轻缓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屏幕上变幻的光，偶尔会勾勒出沈述清瘦的背影轮廓。
在通过一个拐角时，沈述的脚步似乎迟疑了一下。顾阳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后腰，很低的位置，接近髋部，只是一个极短暂、只为确保他站稳的触碰。
“当心脚下。”顾阳的声音在黑暗和背景音中显得低沉而清晰。
“……嗯。”沈述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他没有躲开，甚至在那只手撤离后，身体似乎还残留着那片刻滚烫触感的记忆。
短短十几米的黑暗走廊，仿佛走了一个世纪。没有言语，只有交错的气息，衣料的细微摩擦，和黑暗中无声流淌的、近乎实质的亲密与悸动。
走出走廊，重回相对明亮的展厅，两人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仿佛有些怅然若失。他们对视一眼，又迅速错开目光，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的甜意。
看画展耗费了不少心神，从美术馆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两人都有些疲惫，也错过了食堂的饭点。
“饿了吗？”顾阳问，“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面馆，挺干净的，味道也不错。”
沈述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好。你带路。”
面馆不大，但很整洁。他们选了靠窗的角落坐下。顾阳熟稔地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特意嘱咐老板一碗不要香菜，多放葱——他记得沈述的口味。
等待面上桌的间隙，气氛有些安静，但并不僵硬。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和车流，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这种寻常的、仿佛一起吃饭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的氛围，让两人都觉得有些恍惚，又有些……熨帖。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两人安静地吃着。顾阳吃相不算优雅，但看得出是饿了，吃得很香。沈述吃得慢，动作斯文。
“味道怎么样？”顾阳抬头问，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沈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还行。汤底不错。”
顾阳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看着沈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这一刻，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碗热汤面，和一个他想一直看着的人。
吃完饭，慢慢散步回学校。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和疲惫。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投下婆娑的暗影。
“累吗？”顾阳问。画展走了不少路。
“还好。”沈述回答。顿了顿，又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顾阳一愣。
“票。”沈述言简意赅，“还有……刚才。”
顾阳明白他指的是美术馆里拥挤时的事。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开心：“这有什么好谢的……应该的。”
又走了一段，顾阳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沈述：“喏，给你。”
沈述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清，是一个小巧的、金属制的……削笔器？造型很别致，像个微型的老式放映机。
“在美术馆纪念品店看到的，”顾阳解释道，“觉得你应该用得上，而且……挺好看的。”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弥补和讨好性质的、匿名的“馈赠”，而是光明正大的、带着个人喜好的礼物。
沈述握着小巧的削笔器，金属壳带着顾阳的体温。他低头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嗯，是挺好看。”
他没有说“谢谢”，但顾阳觉得，这比任何感谢的话都更让他开心。
回到学校，晚自习已经结束，校园里很安静。他们默契地走向旧美术教室所在的那栋楼。不是去学习，只是……想去那里待一会儿，仿佛那里才是他们之间所有故事的起点和归宿。
打开门，熟悉的尘埃和静谧气息涌来。月光透过高窗洒下清辉，比灯光更温柔。
两人没有开灯，就着月光，在铺着蓝色桌布的桌子旁坐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片独属于他们的、脱离了外界一切纷扰的宁静。
疲惫渐渐涌上。沈述今天走的路不少，下午又一直站着看画，此刻放松下来，困意袭来。他不知不觉地，用手撑着头，闭上了眼睛。
顾阳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均匀轻浅，整个人卸下了所有防备，呈现出一种毫无保留的脆弱和信任。
鬼使神差地，顾阳悄悄挪动椅子，靠近了些。他没有做别的，只是也趴在桌子上，侧着头，静静地看着沈述的睡脸。距离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月光缓慢移动，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述似乎睡得不舒服，动了一下。他的手从脸颊滑落，无意识地搭在了桌面上，恰好落在顾阳的手边。
顾阳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看着沈述那只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的手，离自己的手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月光照在那只手上，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被无形的磁力吸引，极其缓慢地、带着颤抖地，向那只手靠近。
指尖，终于轻轻地、试探性地，碰触到了沈述微凉的指尖。
一触即分。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像电流般窜遍全身。
沈述似乎被这轻微的触碰惊扰，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阳屏住呼吸，不敢再动。
又过了一会儿，仿佛确认了安全，沈述的手指，在睡梦中，极其自然地，放松地舒展开来。
而顾阳，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触碰，而是轻轻地、带着无比珍重的意味，用自己的手，覆盖住了沈述的手。
掌心相贴。
温暖包裹着微凉。
顾阳能感觉到沈述手背上细腻的皮肤和清晰的骨骼轮廓，也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瞬间涌出的汗意。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但那只手，却固执地、温柔地，覆在那里，像守护着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沈述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只是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在顾阳的掌心下，微微地、回应般地，动了一下。
月光如水，倾泻在旧教室里，桌上交叠的两只手，和两个少年在沉睡与清醒边缘。
他们从未真正远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