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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默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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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述陪着顾阳去体育馆的那天下午，天气意外地好。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但明亮，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顾阳在场上训练，沈述坐在看台的第一排，腿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
他的目光在球场和画纸之间来回移动，铅笔沙沙作响，勾勒出顾阳奔跑、跳跃、投篮的身影。偶尔，顾阳会看向看台，对上沈述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顾阳继续训练，沈述继续画。
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作品——阳光，汗水，专注的眼神，还有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
训练间隙，顾阳跑过来喝水，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沈述从包里拿出毛巾递给他。
“谢谢。”顾阳擦着脸，凑过来看速写本，“在画我？”
“嗯。”沈述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画面上是顾阳投篮的瞬间，身体舒展，手臂扬起，篮球即将离开指尖。线条流畅，动态感很强，虽然只是草图，但已经能看出神韵。
“画得真好。”顾阳由衷地说，“把我画得这么帅。”
“你本来就不丑。”沈述淡淡地说。
顾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不容易。再来一张？我想看你画我灌篮的样子。”
“你灌篮过吗？”沈述挑眉。
“呃……”顾阳挠头，“梦里灌过。现实里还差一点。”
“那就等你真的灌篮了再画。”沈述合上本子，“快去训练，教练在看你。”
顾阳回头，果然看见教练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表情严肃但不算太差。他吐了吐舌头，把毛巾还给沈述，跑回场上。
接下来的训练，顾阳状态出奇地好。防守积极，进攻果断，连续几个三分球都稳稳命中。教练的脸色渐渐缓和，甚至难得地点头表示赞许。
沈述看着场上的顾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才是他认识的顾阳——充满活力，自信满满，像个小太阳，能照亮周围的一切。
训练结束后，顾阳浑身湿透地走过来，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怎么样？我今天表现不错吧？”
“嗯。”沈述点头，“教练看起来挺满意。”
“那当然。”顾阳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在看我训练。”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两人都愣了一下。顾阳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有好——朋友在旁边加油，状态会更好。”
“我知道。”沈述移开目光，开始收拾东西。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快黑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橙红。街灯刚刚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饿了吗？”顾阳问，“我请你吃饭。谢谢你陪我训练。”
“不用了，”沈述说，“你训练那么累，早点回家休息吧。”
“不行，一定要请。”顾阳坚持，“就去老张面馆，很近的。”
老张面馆是他们常去的小店，从小学吃到现在。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但面条做得好，汤头鲜美，价格也实惠。老板老张认识他们很多年了，每次去都会多给一勺肉。
面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张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哟，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顾阳说，“两碗牛肉面，我的多加点辣椒。”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顾阳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沈述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很斯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述说。
“饿了嘛。”顾阳含糊地说，“训练太消耗体力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店里还有其他客人，聊天的声音，电视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交织成温馨的背景音。
“沈述，”顾阳嚼着牛肉m忽然开口道：“你最近……在忙什么？”
“修改作品。”沈述说，“自主招生要交作品集，陈教授给了很多意见，要重新画几幅。”
“很难吗？”
“有点。”沈述放下筷子，“但还好，能应付。”
顾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那个……北京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沈述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下去。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也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还在考虑。”他最终说。
“哦。”顾阳低头吃面，但动作慢了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顾阳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真的要去，会去多久？”
“三个月。”沈述说，“预备课程是三个月。如果通过了，可能……会更久。”
“更久是多久？”
沈述沉默。
“一年？两年？还是再也不回来了？”顾阳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顾阳。”沈述看着他，“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就算去了，也不代表不回来了。”
“但机会难得，对吧？”顾阳苦笑，“林薇说了，那位老师很少收学生，这次是破例。如果你不去，可能就错过了一辈子的机会。”
沈述没有说话。因为顾阳说得对。
面馆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说着遥远地方的战乱和灾难。邻桌的情侣在讨论周末的计划，笑声很甜。老张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所有这些声音都在提醒他们，世界很大，人生很长，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而他们的轨道，可能真的要分岔了。
“我会支持你的。”顾阳忽然说，声音很坚定，“如果你决定去，我会支持你。真的。”
沈述抬起头，看着顾阳。顾阳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住在里面。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沈述心疼。
“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顾阳继续说，“就像篮球对我一样重要。所以……如果那是你的梦想，你就应该去追。”
他说得很真诚，但沈述能看见他眼睛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疼痛。
“顾阳……”沈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顾阳突然提高音量，故作轻松地说，“在你走之前，得先帮我通过选拔赛。我们说好的，你要来看我比赛，还要画我比赛的样子。”
沈述看着他强装出来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但他还是点头：“好，说定了。”
两人继续吃面，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种轻松自然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刻意维持的和谐。
吃完面，顾阳付了钱。走出面馆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送你回家吧。”顾阳说。
“不用了，我家很近。”
“送送吧。”顾阳坚持，“就当散步。”
两人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路过那家冰激凌店时，顾阳忽然说：“等夏天它开门了，我们一定要来吃。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沈述问。
“因为你要去北京了，算是饯行。”顾阳说。
沈述的脚步顿了一下：“我还没决定。”
“我知道。”顾阳笑，“但提前预定一下嘛。万一定了呢？”
他说得轻松，但沈述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走到沈述家楼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述？顾阳？真巧。”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了林薇。
林薇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粉色围巾，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像是刚从便利店出来。
“林薇。”沈述点头打招呼。
“你们……在一起？”林薇看了看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刚吃完饭。”顾阳说，语气很平常，但身体不自觉地往沈述那边靠了一点。
“真好。”林薇微笑，“看你们又和好了，我真为你们高兴。”
这话说得真诚，但不知为什么，沈述和顾阳都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们是要回家吗？”林薇问，“一起走？我也往这边。”
“我们到了。”沈述指了指面前的楼，“顾阳送我回来。”
“哦。”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顾阳，你还记得明天的训练计划吗？教练让我转告你，早上六点要到，不能迟到。”
顾阳皱眉：“教练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可能你手机关机了吧。”林薇说，“他打不通你电话，就让我转告了。”
顾阳这才想起，他手机今天训练时没电了，一直忘了充。
“知道了，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薇看向沈述，“沈述，你自主招生的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舅舅说，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去工作室。”
“谢谢，我自己能搞定。”沈述的语气礼貌但疏远。
林薇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述已经转向顾阳：“我上去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顾阳说，“明天见？”
“明天见。”
沈述转身走进楼道，没有再看林薇一眼。顾阳也转身准备离开，林薇叫住了他：
“顾阳，等一下。”
顾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还有事吗？”
林薇走上前，从袋子里拿出一盒东西：“这个给你。是缓解肌肉酸痛的贴膏，效果很好。你训练强度大，用得着。”
顾阳看着那盒贴膏，没有接：“不用了，我有。”
“拿着吧。”林薇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她的手碰到了顾阳的手，顾阳立刻把手抽回来，盒子掉在了地上。
三个人都愣住了。
林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惊讶，尴尬，还有一丝受伤。她蹲下去捡盒子，站起来时，眼圈有点红。
“对不起，”顾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真的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林薇看着他，又看了看沈述家亮起灯的三楼窗户，忽然笑了，但那笑容很勉强。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是逃跑。
顾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林薇碰到的地方，现在还有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不是讨厌，不是反感，而是一种……警报。像身体的某个部分在说：危险，远离。
他摇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开。可能是他太敏感了，林薇只是好心。
但当他抬起头，看见三楼窗户边沈述的身影时，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敏感，是林薇的出现，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说些不合适的话，做些不合适的事。
而沈述，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顾阳朝楼上的沈述挥挥手，沈述也挥手回应。
没有语言，但默契已经形成——关于林薇，关于他们的友谊，关于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理解。
顾阳转身回家，脚步轻快了许多。
而楼上的沈述，站在窗边，看着顾阳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刚才林薇出现时，他其实可以下来，可以打招呼，可以表现得友好一些。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见顾阳往他这边靠的动作，看见顾阳拒绝贴膏时的果断，看见林薇碰到顾阳手时顾阳的反应。
那一刻，他忽然很确定——顾阳和他一样，对林薇有一种本能的防备。
不是讨厌，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直觉：这个人，会破坏某种平衡。
沈述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自主招生的申请材料，北京那所美院的宣传册放在最上面，封面上是现代化的教学楼和展厅。
他拿起宣传册，翻到内页。里面介绍了那位老师的成就，他带过的学生，他们的作品，他们的展览。
确实是很诱人的机会。
但沈述合上宣传册，把它推到一边。
他拿出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那页——顾阳投篮的瞬间。铅笔的线条还很淡，需要加深，需要细化。
他拿起铅笔，开始画。
窗外的夜色很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画着画着，沈述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顾阳在球场上的样子；想起了面馆里，顾阳大口吃面的样子；想起了刚才，顾阳拒绝林薇时的样子。
还想起了更早之前，那个在他面前崩溃哭泣，又在他家沙发上安静睡觉的顾阳。
那个顾阳，才是真实的顾阳。脆弱又坚强，敏感又直率，像一团矛盾的综合体，但始终是他最好的朋友。
铅笔在纸上游走，线条渐渐清晰，画面渐渐完整。
画里的顾阳在笑，笑得很灿烂，像拥有了全世界。
沈述放下铅笔，看着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阳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几乎立刻，顾阳就回复了：“刚到。你怎么还没睡？”
“在画画。”
“画什么？”
“画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傻笑的表情：“那一定很帅。”
“一般般吧。”
“喂！”
沈述笑了，又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知道啦，沈妈妈。”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沈述重新看向那幅画。画里的顾阳永远定格在投篮的瞬间，永远年轻，永远充满活力。
而现实里的顾阳，正在为两周后的选拔赛拼命训练，为不确定的未来努力。
至于他自己……
沈述看向被推到一边的宣传册，封面在台灯下反射着冷光。
北京，三个月，可能更久。
他还没想好。
但至少今晚，至少现在，他想先画完这幅画。
想先守护好，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
铅笔重新落在纸上，沙沙声再次响起，像冬夜里最温柔的安眠曲。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阳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和沈述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今天真好。
像回到了从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有些选择必须要做。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朋友，是彼此的支持，是黑暗里的光。
这就够了。
足够他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梦里，也许会有冰激凌，有篮球，有画，有两个并肩走在一起的少年。
永远年轻，永远不分开。
哪怕只是梦。
哪怕只是，这一刻的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