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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煎饼和煎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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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阳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他躺在沈述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枕头上有干净的、属于沈述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节油味。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晨光。
他眨眨眼，意识渐渐清醒。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雨夜，广场，崩溃的哭泣，还有沈述那个轻轻的拥抱。
顾阳的脸微微发烫。他居然在沈述面前哭成那样，像个小孩子。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羞耻，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了出来。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单人沙发。沈述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另一条毯子，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清冷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
顾阳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像冬天的早晨喝到第一口热牛奶，像训练后泡在热水里的那种舒适，但又比那些更深刻，更柔软。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在一个早晨，他在沈述家过夜。那时候他们还小，大概十岁左右，因为前一晚玩得太晚，他就留在沈述家睡了。第二天早上，他也是先醒来，看着还在睡觉的沈述，觉得这个朋友真好。
那时候的他们，简单，纯粹，以为友谊就是一辈子的事。
顾阳轻轻掀开毯子，坐起身。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立刻停住动作，看向沈述——沈述没有醒，只是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软乎乎的脸蛋像一颗草莓团子，在枕头和手臂的挤压下挤出一坨可爱的脸蛋肉，是顾阳从未看过的，很放松的沈述，像一只小仓鼠，缩成一团。
顾阳笑了笑，蹑手蹑脚地站起来。他身上的睡衣是沈述的，有点小，裤腿短了一截，上衣紧绷绷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笑了。
他决定做点什么。
顾阳光着脚走进厨房。沈述家的厨房他很熟悉，小时候经常来，有时候沈述妈妈做饭，他会帮忙打下手。他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鸡蛋，牛奶，几片面包，还有一些蔬菜。
做个早餐吧。顾阳想。沈述昨晚照顾他，还给他煮姜茶，他应该回报一下。
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又从橱柜里找出面粉。他记得沈述喜欢吃松饼，以前沈述妈妈做过，他在旁边看过几次，大概知道怎么做。
顾阳系上围裙——是沈述妈妈用的，碎花图案，有点小，勉强能系上。他开始打蛋，搅拌面糊，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厨房的窗户渐渐亮起来，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料理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面糊调好了，顾阳打开燃气灶，放上平底锅。锅热了，他舀了一勺面糊倒进去，面糊在锅里摊开，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边缘开始凝固，鼓起细小的气泡。
该翻面了。顾阳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去翻——翻了一半，松饼裂开了。
“啊……”他小声叫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想补救，结果把松饼铲成了两半。
第一张松饼，失败。
顾阳叹了口气，把碎掉的松饼盛到盘子里。没关系，还有面糊，再来。
第二张，他更加小心。等边缘凝固得更好才翻面——成功了！松饼完整地翻过来，另一面是漂亮的金黄色。
顾阳笑了，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他把成功的松饼盛出来，放在第一个旁边。一个碎成两半，一个完美无缺，摆在一起有点滑稽。
他继续做，第三张、第四张……渐渐掌握了技巧，后面的松饼都做得很好。他把它们叠起来，像个小塔。
接下来煎鸡蛋。顾阳喜欢煎蛋，因为简单。他打了两个蛋在锅里，等蛋白凝固后，撒了点盐。蛋黄还是流动的，像两个小小的太阳。
最后热牛奶。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牛奶表面渐渐形成一层薄薄的奶皮，香味飘出来，甜甜的。
早餐准备好了。顾阳把松饼、煎蛋和热牛奶端到餐桌上，又找来两个杯子。餐桌靠窗，晨光正好照在上面，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解下围裙，挂回原处，然后走向客厅。
沈述还在睡。晨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他露出来的手上。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顾阳记得，这双手画画的时候特别稳，握笔的姿势很优雅。
他蹲在沙发边，轻轻推了推沈述的肩膀。
“沈述，醒醒。”
沈述皱了皱眉，没有醒。
顾阳又推了推，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沈述，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沈述的眼睛慢慢睁开。刚醒来的眼神很迷茫，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雾。他眨了眨眼，看着蹲在面前的顾阳，看了好几秒，好像没认出来是谁。
然后他的眼神渐渐清明，意识回笼。他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绺翘起来，像小鸟的羽毛。
“顾阳？”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顾阳点头，忍住笑，“早上好。”
沈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窗外：“几点了？”
“六点半。”顾阳说，“我做了早餐，起来吃吧。”
沈述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顾阳站起身，“快去洗漱，不然凉了。”
沈述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完全滑落。他也穿着睡衣，浅蓝色的，上面有小小的星星图案。顾阳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沈述很可爱——平时总是很整齐、很安静的沈述，现在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像个没睡醒的孩子。
“你看什么？”沈述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困惑。
“没什么。”顾阳别过脸，“快去洗漱。”
沈述去了卫生间。顾阳听到水声，然后是他刷牙的声音。他走回餐桌边，把松饼又整理了一下，让它们摆得更好看。
几分钟后，沈述出来了。他洗了脸，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眼睛清亮了许多。他看到餐桌上的早餐，脚步停住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嗯。”顾阳有点不好意思，“松饼第一个做坏了，后面就好了。你快尝尝。”
沈述在餐桌边坐下。晨光照在食物上，松饼金黄金黄的，煎蛋的蛋黄还在微微颤动，牛奶冒着热气。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幅静物画。
“谢谢。”沈述轻声说。
“不客气。”顾阳在他对面坐下，“快吃吧。”
沈述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松饼送进嘴里。松饼很软，有牛奶和鸡蛋的香味，虽然不够甜，但很好吃。
“怎么样？”顾阳紧张地问。
“很好吃。”沈述认真地说，“真的。”
顾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吃早餐。晨光越来越亮，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餐厅都染成了金色。
“你今天要去训练吗？”沈述问。
顾阳点头：“要去。昨天没去，教练肯定生气了。不过没关系，我会解释的。”
“需要我陪你去吗？”
顾阳愣了一下，看着沈述。沈述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用了。”顾阳摇头，“训练很无聊的，你在旁边等着也没意思。”
“以前我也经常等。”沈述说，“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画画，等你训练结束。”
顾阳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是啊，以前沈述经常等他。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多么珍贵的陪伴。
“那……如果你想去的话，可以来。”顾阳说，“不过可能要等很久。”
“嗯。”沈述点头，继续吃松饼。
早餐吃到一半，顾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衣服我穿走了，我的湿衣服还在浴室。”
“没事，你先穿着。”沈述说，“你的衣服我一会儿洗了，晾干了你再换。”
“我自己洗就行。”
“你已经做了早餐了，衣服我来洗。”沈述的语气很坚持。
顾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沈述，总是默默地照顾人，从来不张扬，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早餐后，顾阳主动收拾碗筷。沈述要去帮忙，但顾阳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坐着，我来。”顾阳说，“早餐是你平时做的，洗碗就我来。”
沈述没有坚持，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阳在厨房忙碌。顾阳的背影很高大，肩膀宽阔，手臂有肌肉线条。他洗碗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每个碗都洗得很仔细。
沈述忽然想起小时候，顾阳也是这样，总是在他家帮忙，虽然笨手笨脚，但很热心。有一次洗碗时打碎了一个盘子，吓得都快哭了，但沈述妈妈没有怪他，反而安慰他说“碎碎平安”。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会因为打碎盘子而哭鼻子的小男孩，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可以自己做早餐，可以照顾别人了。
但同时，也背负了那么多压力，那么多痛苦。
沈述的眼神暗了暗。他想起昨晚顾阳崩溃的哭泣，想起他说“我和我爸吵架了”，想起他说“我舍不得你走”。
他该怎么办？
去北京的机会确实难得，陈教授说那位老师很少收学生，这次是看在他的作品有潜力的份上才破例。三个月的预备课程，如果表现好，可以直接进工作室，以后的路会顺很多。
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但顾阳……
“洗好了。”顾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述抬起头，顾阳已经洗好碗，正用毛巾擦手。他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缝了五针，留下了浅浅的疤痕。
“想什么呢？”顾阳走过来，在沈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没什么。”沈述摇头，“就是在想……今天要修改的作品。”
“很麻烦吗？”
“有点。”沈述说，“陈教授提了很多意见，要大改。可能要在画室待一整天。”
“那你去吧。”顾阳说，“我训练结束去找你？如果你还没走的话。”
沈述看着他，顾阳的眼神很真诚，带着一点点期待，像怕被拒绝的小狗。
“好。”沈述点头，“我大概会在画室待到晚上。你训练完给我发消息。”
“嗯！”顾阳笑了，笑容很明亮，像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光。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街上有早起的行人走过，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鸟叫声。平凡而美好的早晨。
“我该回去了。”顾阳站起身，“得换衣服去训练。”
“等等。”沈述也站起来，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运动裤和卫衣，还有一双干净的袜子。
“穿这个吧。”沈述说，“你的衣服还没干。”
顾阳接过衣服，心里暖暖的：“谢谢。”
“浴室你可以用。”沈述说，“我先去收拾东西，一会儿要去画室。”
顾阳去浴室换衣服。沈述的衣服他还是穿着有点小，但比睡衣好多了。换好衣服出来，沈述已经收拾好了画材，背着背包站在门口。
“我走了。”顾阳说。
“嗯。”沈述点头，“训练加油。”
顾阳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沈述。
“沈述，”他说，“昨晚……谢谢你。”
沈述摇摇头：“不用谢。”
“还有……”顾阳犹豫了一下，“我说的是真的。我会好好准备选拔赛，不会让你失望。”
沈述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我知道。”
顾阳笑了，然后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沈述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消失，然后回到客厅。沙发上还留着顾阳睡过的痕迹，毯子没有叠，枕头凹陷下去。餐桌上，两个用过的杯子并排摆着，杯底还有一点牛奶的残渍。
沈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很快，他看见顾阳走出来，穿着他的衣服，有点小，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大步流星，充满活力。
顾阳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虽然距离很远，但沈述觉得，他好像看见了自己。
顾阳挥了挥手。
沈述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顾阳转身，消失在街角。
沈述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完全照进房间，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他回到餐桌边，收拾那两个杯子。洗杯子时，他发现其中一个杯子的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属于顾阳的唇印。
他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几秒，情不自禁的把嘴唇碰了上去，似乎可以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一丝温度，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傻笑着，然后继续洗杯子。
水很暖，泡沫很白，晨光很好。
这个早晨，像一场温柔的梦。
但梦总会醒。
沈述擦干手，背起画材背包，走出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像为这个早晨画上了句号。
街道上，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阳快步走向体育馆，心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和希望。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沈述会不会去北京，不知道选拔赛能不能通过。
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一刻，他和沈述又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往前走，面对所有的挑战和未知。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加快脚步，跑向体育馆，跑向那个等待着他的、充满汗水和呐喊的世界。
而在他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述站在画室窗前，看着手中的铅笔，看着空白的画纸，想着那个遥远的、未知的北京，和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真实的顾阳。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但他知道，无论选择什么，都会有人受伤。
不是他自己，就是顾阳。
晨光里，沈述低下头，铅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画的是记忆里的两个男孩，手拉手，站在晨光里。
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