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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柠檬茶(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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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蕾刚刚在厨房踩着凳子擦油烟机,身上围着一件脏兮兮已经褪色且沾满油污的粉红围裙。听见响动,忙不迭地把露手指的塑胶手套脱了甩进洗手池,末了沾一捧水往胳膊上胡乱抹了抹,又三下五除二将手正正反反地在抹布上蹭了蹭。
林准抬眼皮往站不下仨瘦子的厨房里瞅了一眼,只一眼就觉得那锅灶和老旧得恐怕漏电的抽油烟机让人看着寒碜。一股掺杂着浓郁塑料味儿的油气迫不及待地钻进鼻孔,呛得林准鼻涕眼泪压根儿止不住了。
“妈,早跟你说别领他们这个人情,”林准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你瞅瞅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他们这是明摆着把咱娘俩当猪猡,你还收拾这收拾那,搞得一身脏像个要饭的。”
“哎,这孩子!”刘蕾板起脸来,前额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儿随着脖颈的动作而齐刷刷地飞向一侧,尖声细气道,“咋说不通道理呢?你妈住在这还不是为了你上学方便,再说了我一个黄土埋到腰的寡妇回去村里,你让我老脸往哪儿搁?”
林准吞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大晚上的,我也不想吵着邻居,”刘蕾说着,又伸胳膊蹭了一把汗,林准这才看到她脊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贴在了皮肤上,皱痕与皱痕相互交错,“我跟你讲,隔壁租房的那对小年轻呐,看不起咱。”
说着又伸手指指厨房里几乎挤成一条缝儿的、同样褪色不堪的纱窗:“每天把电视开得老大响儿,到了半夜里动静更大——三番两次搞得我迷糊着醒过来,以为这幢楼遭了事,要塌了。”
林准万般无奈地撇撇嘴,下意识地随声附和:“妈您宽心,有些人的素质天生就该进狗食盆。”
刘蕾长吁一口气也跟着坐下了,坐在床尾边的简易马扎凳上。那只马扎凳也上了年纪,木质年轮在长年累月的摩挲下已经抛光,网状编织的天蓝色布也变得黑黢黢的,像落了一层锅灰。
“儿,你刚才说啥?”刘蕾问,“妈老了,耳背。”
林准转身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自己恐怕压力再大也没法跟她倒苦水了。他活得不容易,刘蕾也不容易;他知道处处躲人眼神的滋味,刘蕾同样也得躲着樱花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们——虽然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但娘俩面对的都是同一群人的同一种蔑视。
林准忽然觉得很自卑。
不是单纯由于成绩不好而感到自卑,是一种来自脑髓深处的、令他茫然甚至恐惧的无助感。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到光,自己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丧失了某种心气和快感,为此他同样感到无助和恐惧。他能预感到一股杂着幽邃涡流的乌云正在铺天盖地地袭来,而自己只是暴露于哀风怒号的草原上的一架孤零零的野风车。浩渺天地像极了一只被压抑得近乎爆裂的火药桶,像阴森的困兽在混沌里低沉嘶声。沉寂是死亡的先兆,一切都在蓄势待发,一切都可能被摧毁被吞噬殆尽。
林准又一次狠狠吸掉了将要流出来的鼻涕——或者并非鼻涕,而是被强忍回去的泪水。
他不知道要向谁在什么境地下才能一吐为快。
也就在同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程浦阳。他甚至花掉了三秒时间诘问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般心境之下想到那个乍一看就不甚靠谱的家伙。但他这次出奇地没有对程浦阳求全责备。他想起那句玩笑话似的邀约,并且心里幽幽地萌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答应他呢?
然后又赶紧自我纠正:“是指约自习。”
似乎只有程浦阳能救他于这片只属于他自己的水深火热之中了——说到心底里他还是相信他的,至少他不用在那家伙面前刻意伪装什么,程浦阳似乎永远都是最近身也是最贴心的存在,哪怕一句玩笑一个颜色一条简短的消息都显得那么温柔。毕竟精神食粮现在聚少离多,六班天团的另外几位男孩子又不约而同地开始默默发劲儿,就连老白和烈焰红唇都变得陌生了不少。
数来数去,就真的只有程浦阳了啊。
林准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抹了抹,留下三五道比原先更明显的污渍。
然后他点开了程浦阳的对话窗口。
“老铁,明天开始约自习吧,地点和时间你来定,毕竟咱俩的课表基本重合,你知道的。”
他略带些犹豫地点了发送。可惜这会儿望月公寓的网络信号欠佳,那条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刘蕾的声音就又响了。
“儿,这是给你的。”
说着,她从床板的三层褥子下翻出了一块足有手臂长、手掌宽的黑色长方形盒子。
林准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心里估摸着恐怕不是个便宜玩意儿。
“叫什么数字……数字板?俺也不懂,”刘蕾笑得尴尬,像强行捏造出来的表情,“给你爹整理东西的时候,从他衣兜里摸出来个信封,都被茶水泡得起球了——里面有一沓票子,这么厚。”
她用两根手指在林准眼前比划了一下。
林准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讷讷地点头。
“你爹在信封上写,说钱是他留给你的,要给你买什么数字板,”刘蕾继续说,“俺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怎么搞来这么多钱,咱家里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厚一沓票子……”
“停停停,妈您等会儿,”林准大概明白过来,“您说的是数位板吧?电脑绘画用的东西,正版专业版一台得上千块。”
“哦对,就是‘数位板’,”刘蕾说,“你爹写字净白字儿,俺一把年纪记性也不好……”
“退了,我不要。”
林准的太阳穴动了动,声音还是轻轻的:“明天。”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手里那只盒子的包装,的确是他曾经无数次渴望并且好几次添加购物车又可怜巴巴删除的名牌数位板,但他不敢笑纳这份来自天堂的礼物。潜意识已经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强化过那个本不属于他的观念,并将它深深烙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你是医生,你的手将来要治病救人。”
林准抬头又看了一眼冷光灯下那个腰背佝偻、鬓发散乱斑白的女人,心里便恍恍地下定了决绝的主意——却又刻意摆事实讲道理似的,语气平缓甚至沙哑得带了哭腔:“妈,村里的传统不是有规定么?去世的村民要土葬,要办葬礼,要摆三天三夜的灵堂,要在头七请法师灵童喊魂儿。这是我爹下葬的钱,要是拿来给我买这么贵的玩意儿,倒不如羞死我算了。我怎么能花我爹入土的钱买数位板?难道您想让我一辈子没法在父老乡亲面前抬起头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