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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星冰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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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蕾着实错愕了一阵儿。
起初她不相信这是她亲儿子林准说出来的话,毕竟这毛头小混账半年前还在林向兵的病床前撒泼发疯,口口声声说着不让他画画还不如让他去死呢。
“我不要……我不要。”
林准嘴里喃喃着,目光空洞。过了几秒钟忽然“嚯”地起身就要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同时双手把那块数位板死死搂在怀里。
“林准!”刘蕾也哑着嗓子,“你回来!”
林准扑到门口就站住了,因为他打不开那扇木门。转轴早就锈得不堪,此时竟像灌了强力胶似的把那扇门连同把手和锁扣一起冻在了原地。
林准拽了一会儿把手,到底还是放弃了。他一只手臂攥紧拳靠在门板上,身体的重量大半儿倾在上面;怀里的数位板摇摇欲坠。瘦削的身体似难胜衣,久未修剪的刘海儿遮住了半张脸,在冷光灯的照射下,又将一道锋利的剪影斜斜拓印在另一侧的眼睫之下。
钟声响起,已经是子夜了。风也熄了,夜半三更的望月公寓格外寂静,垂死挣扎的秋虫躲在晦暗的角落里蠢蠢欲动。
“妈,我不想读了。”
林准仍然喃喃,只是声音比刚才又沙哑了几分:“我读不下去了,我身边的人的成绩都比我好,我在他们面前觉得很没面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没有用,”他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忽然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他们不搭理我就罢了,他们因为我去年成绩不好就看不起我也罢了,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我知道我可能不是学医的料,我没办法像他们那样把时间安排得那么好,我没法考出那种成绩,我也拿不到奖学金……我这样浑浑噩噩在杭州混八年,然后呢?然后我就能顺利留在医院,像您像我爹像程浦阳说的那样成为大主任了吗?我做不到。”
刘蕾默默地听着,也不说话。
等林准把情绪发泄干净,她才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近乎一字一顿道:“儿,咱总不能啥事儿都一口吃个胖子啊。”
“大主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上的,就像你画画,不也是从小慢慢摸索十几年学下来的么?”刘蕾说,“不管是你,还是你那些同学——程浦阳他们,大家伙都一样。”
林准垂头丧气地坐回床沿,把数位板往枕头上一拍,然后将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声音模糊不清:“我……我不学画画了,学那玩意儿没得用,将来混不着饭吃,还不是得穷一辈子。”
刘蕾知道一时半会儿恐怕劝不了这头倔牛,只得短促地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林准又把牙关咬紧了些,太阳穴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我要把八年临床读完,然后考博,留在杭州的医院。”
“嗯,”刘蕾耐着性子点头,“然后呢?”
“然后从住院医师开始慢慢往上爬。”
“然后呢?”她继续追问。
“然后做大主任。”
林准说完,右手的两根指头狠狠一掐左手虎口,眼泪和鼻涕再次像破石而出的涌泉似的,从鼻腔里眼眶里嘴巴里不由分说地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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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你到底喜欢他哪点?”
“我喜欢我喜欢的人,关你什么事!”
“你他妈眼瞎?嗯?”
这还是雷冉星第一次在亲妹妹面前发火。
雷冉雪哪怕声音再尖脖子脸再憋得通红,到底还是抵不住男孩子的嗓门儿。小姑娘遭了一声吼,身体明显颤了颤,人也跟着往沙发靠近墙角的那端蜷缩起来。
雷冉星一瞧她那模样,登时又心软了,于是用手抹了把脸改换表情,末了又把面前那杯热气已消的椰果奶茶往她面前挪了挪:“快趁热喝吧,天气该凉了,不然小心拉肚子。”
雷冉雪摇头:“太晚了,我不想喝。”
雷冉星的动作在半空中僵滞了一阵儿,最后端起瓷杯贴在唇边抿了一口,旋即又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心思沉重地缄默。
椰果奶茶不是外面小吃摊上那种掺杂着浓浓奶精和塑料味儿的赝品,是咖啡馆里真正用牛奶兑茶熬出来的。浅草绿的意大利幼圆字体贴在仿木质门匾上,清冷的灯光与蜜色的、柔和得近乎与背景乐难分彼此的室内照明遥相呼应,青豆永远是那个青豆。无论北街门庭若市亦或门可罗雀,它始终早八晚十地开业,也不苛求喧闹也不铺张装潢,像座永恒的里程碑似的。
雷冉星带雷冉雪来这儿的原因,源自她昨晚饭后一句不小心说漏嘴的玩笑——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医学院巨佬大B哥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的妹妹在谈恋爱,而且恋爱对象居然是他那个左瞧右看哪儿都不甚靠谱的穷酸室友准星儿。
再三追问下,她终于承认了更令他咋舌的细节。
“没错,是我追的他,”雷冉雪说,“可是喜欢一个人难道有错吗?难道非得是男生追女生、女生故作矜持才算浪漫的爱情吗?”
雷冉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弯抹角道:“且不论你人才刚刚成年咋就开始谈情说爱——单看那个男孩子,你扪心自问他哪点配得上你?要成绩没成绩,要能力没能力,而且就那副穷酸样儿,你指望他承担作为一个男朋友的责任?这么异想天开?还活在童话故事象牙塔里呢?”
雷冉星越说越激动,一连串儿问号逼得雷冉雪有口难言。
“而且——而且,抛开一切不讲,”他故意顿了顿,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在了雷冉雪鬓角的碎发,“抛开一切不讲——你知不知道林准有断袖之嫌,他跟你谈恋爱是出于啥目的,你自个儿心里好好掂量掂量!”
“什么?”雷冉雪一愣,心跳也跟着漏跳了半拍,旋即赶紧打圆场,“你听谁说的?”
雷冉星被问倒了。其实他也不知道林准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只是觉得老白动辄拿他和程浦阳开某些玩笑,打心底里觉得这俩人都不可理喻——也就在同一瞬间,他顺着思维的线索想到了程浦阳。
哦,该死,那个像块甩不掉嚼不烂的胶皮膏药似的家伙——雷冉星想——这回评奖评优委实令他三天三夜如履薄冰辗转难眠。奖学金这是个难搞的东西,不是只靠一张成绩单就能唾手可得的。除却学期均绩、各种标兵,还要看一堆乱七八糟的琐碎玩意儿——什么二课三课啊、志愿者小时数啊、班级思政建设参与度啊,等等。
雷冉星打心底里讨厌这套形式主义。
人活得简单一点不好吗?有拿得出手的学业成绩足以一美遮百丑不对吗?当你看到竞争对手只单单因为成绩比你低零点一分,就与荣誉擦肩而过——这种血淋淋的胜利感难道不令人眼红发狂吗?
何止眼红发狂,他简直爱到了骨子里。
可是名牌大学它偏偏不走寻常路。领导班子就是觉得“德智体美劳”才是全面评价的最佳指标,缺一项都算人生业绩不合格。这让从小到大被束缚在数字牢笼里的雷冉星恨得牙痒痒。
是啊,程浦阳好。程浦阳哪点都好。程浦阳性格开朗,程浦阳的身高颜值在线,程浦阳的体能测试十项全满,程浦阳只花了一年时间就把志愿者小时数刷破五百,程浦阳的四分二课和两分三课现在已经全部达成了。
最致命的是,程浦阳似乎比他更受欢迎。
他雷冉星也有拿得出手的爱好或者特长,可是吉他和烹饪难道能搬进团委里作秀一场,然后当做评奖评优的标准吗?天方夜谭。大一学年的国奖他算白捡了便宜,因为程浦阳面对比他低零点一分的成绩居然自惭形秽,主动放弃国奖面试,果不其然地将一奖收入囊中。
这局擦边球打得有种空城计般的漂亮,但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输得彻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事儿他瞧着不齿,他知道论综合水平他这个书呆子肯定得输给程浦阳,但他不甘心。雷冉星的不甘心和林准的不甘心还非一回事儿,因为林准纠结于努力和不努力,而他被所谓“不合理的超越”困扰得身心俱疲。其实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他也明白,可是当这座山外之山真正矗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反而沉不住气了。
成绩是雷冉星唯一能在程浦阳面前显摆的东西,所以他下定决心要把雷冉雪也圈养在数字的牢笼里,而且要把钢丝铁网收得更紧。他知道雷冉雪一向乖巧听话,现在人在外地,距离重庆老家千八百里,那便是长兄如父,她绝对心甘情愿服从指挥。
不出所料,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配不上你。”
雷冉星似乎在喃喃自语:“哪一点都是。”
他即便不说,雷冉雪也能从中听出些讽刺的意味来。小姑娘皱着眉头颔首,虽然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认可了什么。莫名的沉重感像一块顽石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恩小惠,别被他忽悠了。”雷冉星说。
雷冉雪继续点头,脑袋像鸡啄米似的机械性地一上一下。背景音乐转了一遭,又转回苏打绿的那首《你被写在我的歌里》,彼时清澈悦耳的旋律,此时竟多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是你提醒我,别怕去幻想。”
“想我内心躲避惯的渴望。”
林准的脸变得比老天爷都快。
头天晚上他就是一边念叨着“不读了,读医读不下去”一边迷迷糊糊睡着的,结果一大早起来,脸没洗牙没刷就把刘蕾从睡梦里摇醒,说着:“妈,我觉得我还是得念完这八年,说啥都得念完。”
“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林准挠了挠头皮,“我想我大概是明白了,我大一的时候不够用功,所以考不好大家也不待见我——人都说结果和努力是成正比的,如果我努力学还是有赶超机会的,不是吗?”
刘蕾点头:“咋忽然懂事了呢。”
“我爹是死在胰腺癌上,我正好又是个医学生,”林准顿了顿,然后继续滔滔不绝,“就算为了保您健康到老,我也得咬着牙把临床读下去。”
说话的时候,林准的表情是僵硬的、嗓音是嘶哑的,喉咙里像是撒了干面粉一样涩得声音刺耳。
“好,你决定啥事儿妈都支持你,”刘蕾说,又伸手在他怀里那块数位板崭新的包装上摩挲一番,“那咱这样,这数……什么数字板你先留着,搁寝室里,也别退别卖别糟蹋了。”
林准的手臂又加大了几分力道,黑色包装盒里浸润了他的体温,边边角角甚至开始扭曲变形。他恍恍地没了方才的兴奋劲儿,眼皮里终于瞧出些睡意朦胧的模样。他半低着头,目光讷讷地,眼眶里像掬着一汪水;整个人石雕似的坐在床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块数位板,像抱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似乎再增大些力气,它就能硬生生地嵌进他的身体里,让他这辈子都跟它如胶似漆,用铡刀都不能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