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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星冰乐(4) ...

  •   林准抬起眼皮:“真的假的?”
      “嘁,你老铁还骗你不成?”程溥阳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人体解剖学》课本,胡乱翻到了某一页;又捞起一支笔在手指缝里转来转去,“早准备吧,下半年的考试一般安排在十二月,还有一个半月时间,来得及。”
      林准只好答应下来。
      教室前门虚掩着,风钻进来,冷不防地灌进领口。
      林准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又把衣服收紧了些。那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初,杭州的空气里终于嗅到了一丝染着梧桐落叶气味的凉意。林准侧头看了看窗外,牛毛细雨把窗户玻璃磨成了毛茸茸的模样。
      教室里没开灯,南面墙上的三面窗户因而显得格外敞亮。林准盯着窗外出了神,等到程溥阳用胳膊肘把他戳回神来的时候,老师已经对他怒目而视很久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儿哄笑。
      林准的脸“刷”地红了,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
      “什、什么问题?”他一边缓缓站起一边问程溥阳。
      “传导躯干和四肢痛温觉的神经束是什么,”程溥阳直起身子压低声音,“脊髓丘脑束!”
      林准没甚听清,便口齿含糊着回答了。
      后面的课理所当然没听进去,因为林准觉得身后数不清的目光似乎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利箭似的,要把他像箭靶子一样射成刺猬。
      放学后他把课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堆进书包,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道:“我先回去了。”
      “去哪儿?”程溥阳问。
      “回寝室,”林准说,“明天我不坐前排了。”
      程溥阳听罢,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我真不坐这么扎眼了!”林准坚持道,额角急出汗珠,“你还嫌我不够丢人现眼,非要整个医学院的同学都知道,那个每天挤前排看上去像学霸的家伙其实大一挂过的课都没补考完吗?!”
      “我这是为你好,”程溥阳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仍然没忍住将嗓门提高了几个分贝,“对,你现在是很难堪,可是你要是现在不克服这些,就做好一辈子低头走路的准备吧!”
      说着,从课本下摸出一沓纸,不由分说塞进林准手里:“喏,这个拿着,回去好好看看,晚上到了青豆我检查。”
      纸上五颜六色地画着神经系统的解剖图画,看笔迹和字体,约莫是程溥阳亲手画的。林准把纸翻得哗啦啦作响,快速浏览一遍后,愤愤不平地将它们塞进了书包里。
      “晚上我把我的水彩笔带着,”程溥阳见缝插针地补充道,“今明两天先集中复习形态学基础实验和人体解剖,后天开始免疫、遗传和分子医学实验理论知识轮番来,考试前刷它两三轮儿,不信你考不出成绩来。”
      林准仍旧赌气似的,等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走到一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西区教学楼和附近的草坪湿地一齐发出泥土的芬芳气味。
      林准收起刚准备撑开的伞,早已生锈的伞柄在过度的力道下“啪嚓”一声折成两节。他把它丢进了附近的垃圾桶,胡乱在墙角蹭了蹭手上的锈迹,又用手臂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青豆的背景音乐又添了几首西洋曲调。
      其中有一首旋律极其舒缓,莫名与咖啡馆里静谧的氛围配合。林准留意了那首歌的名字,是Stacey Kent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他坐在咖啡馆内屋最靠里的墙角,面前的长方桌侧面摆着一束水仙插花,三面环绕着贴着褐色仿木贴纸的墙壁;蜜色灯饰的温柔光晕里,小提琴模型和书架上横七竖八摆着的几本外国名著在安静地沉眠。
      林准愣了片刻。
      歌词里的几句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I see friends shaking hands.”
      “Saying how do you do.”
      “They'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林准扯高嘴角笑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一沓被压得折了角的画纸。
      程溥阳没学过画画,因此无论是笔触深浅还是线条的流畅度都掌握不佳,但又分明能看得出来他画得认真,每根细线每个注解都精确且尽量布局美观。
      他点了一式两份的卡布奇诺。
      很快端上来了,瓷杯的把手扣在一起能凑成一个标致的心形。服务员问他另一杯放在哪里的时候,他很难堪地迟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长方桌斜对角线的位置。
      “就那儿吧,他还没到。”
      服务员铁定把他口中的“他”认作了“她”,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当林准看到那一分为二的心形时,一股莫名的厌恶感已经像暗潮似的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雷冉雪——这小姑娘也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联系他了。虽然想让自己短时间内喜欢上她似乎不太可能,但林准似乎已经习惯了被女生捧在掌心里的那种感觉。他甚至以为长久地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喜欢上她,或者喜欢上女孩子的。
      哦,真是残忍。
      林准想:我真残忍。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性取向的问题他还不想破罐子破摔,因为他打心底里害怕长此以往可能造成的后果——流言蜚语、周遭的目光,以及来自身边人的无形重压。
      所以他权衡利弊后还是准备单方面让雷冉雪做出小小的牺牲,即使这种牺牲对她而言有害无益。
      “喂?”他拨通她的电话,“在做什么?”
      对面支吾了好一阵儿。
      “在复习,”雷冉雪说,“快考试了。”
      “我知道快考试了,我也得复习,而且我要看的书比你多,”林准一时半会儿没组织好语言,“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找时间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出去吃顿饭?”
      连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那边又沉默了片刻,最后直接响起忙音。
      “莫名其妙,”林准皱眉望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00:25”,兀自犯起了嘀咕,“果不其然,女生的心思是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东西。”
      “说啥呢?”
      话音刚落,一双手臂立刻在他脖子上环绕360度,伴着尾调微扬的磁性嗓音:“小笨星儿,让你回去看的内容看完没有?我现在就考考你。”
      “你……”林准怒不可遏。
      刚想回头,不料身后那人力气更大,两条胳膊卡住他的脑袋,硬是没让他扭动脖子:“锥体系的传导通路是哪两条?”
      “皮质脊髓束、皮质核束。”
      “皮质脊髓侧束在什么地方发生交叉?”
      林准恹恹地回答:“白质前连合。”
      “脊髓腰段横断面第七板层内的核团是啥?”
      “靠,你没事儿整我呢?!”倘若不是力气略输一筹,林准几乎要揭案而起,“程溥阳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坐对面去,咱俩各看各的书互不打扰;要么我现在就拍屁股走人,你自个儿选。”
      “骶副交感核,内脏植物神经系统的中转站之一,”程溥阳语调滑稽,像尊不倒翁似的迈着小碎步吧嗒吧嗒挪到方桌对面,末了将书包往旁边的沙发上一甩,朗声冲前台喊道,“老板,来一份九寸的意式薄底菌菇牛肉披萨!”
      林准:“……”
      “喜欢吗?”程溥阳口齿不清地问。
      林准把手里最后一块披萨塞进嘴里,末了丢给他一枚标致的白眼,恶狠狠地答了句“嗯”。
      可惜他早就忘记汉堡王的披萨是什么滋味儿了。
      “下次换种尝尝,”程溥阳说,“我看这儿的番茄意面和咖喱炒饭也不错,下回请你。”
      林准“嘁”了一声:“就知道吃。”
      程溥阳像个牵线木偶似的四周眺望了一圈,又说:“隔壁往东走百十米有家日料店,价格亲民。”
      “行行行,”林准不耐烦地挥手,“都听你的。”
      程溥阳摘下一次性手套,耐心折了三四折之后压在餐叉下面:“你俩……吵架了?”
      林准一怔:“什么?”
      “你,和雷冉星的妹妹,”程溥阳解释,“其实我刚才在你身后站了挺长时间,你没发现。”
      林准两肩往下一塌,冷冷道:“算是吧。”
      “因为什么呢?”程溥阳打破砂锅问到底,“放轻松吧,小情侣吵吵闹闹很正常。”
      林准笑笑,颇有些有苦难言。
      到底因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聊聊呗,反正这会儿我也空闲,”程溥阳把刚才拉了一半的书包拉链又合上,双手一叠扣住下巴,“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当然乐意听。”
      “别问了,就是没什么。”
      林准眯起眼睛,停顿了一会儿又睁开,似乎不耐烦地翻开课本,把那一沓纸推到程溥阳面前:“好了,瞎想啥呢,不如背书复习,你提问我,行吗?”
      这听起来像是哀求似的,林准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像条尾巴摇成菊花两眼泪汪汪乞食的哈巴狗一样恶心。他余光瞥见周遭正在埋头学习的三三两两的学生,心里又升腾起一阵儿怪异的无助感。
      “我不提问,这会儿不想学习。”
      程溥阳摆正脸色,严肃道:“以及最近听说了个消息——你知道那个女老板的事儿的后续么?”
      林准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Winter……”
      “对,就是她,”程溥阳说,“宋锋说那天他喝的酒里面被人下了药,整个人迷迷糊糊像梦游似的,看见长得漂亮的女的就把持不住,所以才发生了那种事儿。”
      “就这样?没了?一句话凭空洗白?”林准咋舌,“这性质已经恶劣到算得上间接故意杀人了,一个杀人犯还说啥你就信啥?再者你是咋听说的,莫非你当卧底跟他们鬼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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