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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星冰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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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当然不是团委办公室,是实验楼。
下午的《基础医学导论》是面向同届全部医学生开设的课程,故而大伙都在同一时间、同一楼层上课,而教室的分配是根据行政班规划的,故而临八六班又会齐聚一堂。
前两次课程浦阳还给林准占了左侧靠窗前排的位置,但林准觉得那位置太偏,连幻灯片都看得反光。所以这回他干脆不占位置了。他也没心思关心这些,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林准在他视野里出场的频率有点偏低,他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他也不肯告诉自己。
大概是因为谈了女朋友就会疏远同性——这程浦阳当然理解。他现在一心想的只是林准能尽快从之前那种压抑得令他心里发怵的状态下走出来,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好。他甚至觉得,倘若雷冉雪真的能让他看淡某些本不必纠结和拘泥的事儿,那么他愿意祝福他们像七分甜的椰果奶茶一样,甜甜蜜蜜一辈子。
他决定现在暂且不去打搅他们。
实验楼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老鼠饲料和排泄物混杂的味道,即便喷涂了一遭又一遭清新剂和消毒水也还是如此。程浦阳顺着A教三楼长长的过道往最内面走,脚步声和各式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完美糅合。
果不其然,实验室里只有孙鑫一人。
“下午不去上课?”程浦阳脊背倚靠在门框上,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在实验台前手忙脚乱的年轻小生,声线像午后缓慢播放的古典音乐碟片,“还有二十分钟,从这儿回去西教楼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午的基导课你就在我们隔壁教室。”
孙鑫穿着实验服、戴着护目镜,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来不及搭话,只是含糊不清地应和道:“翘课翘课,这月底再搞不定取材切片,咱这个课题就算凉透了。”
程浦阳哑然失笑:“有够拼的啊你。”
他没离开,也没换上实验服跟孙鑫一起忙活,只是长久地保持相同的姿势站着,目光空落落地投在实验室天花板的一角。
然后又慢吞吞地将孙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末了忽然觉得奇怪,为什么面前这个同学能永远保持着某种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少年感。
“在想什么?”孙鑫问,“浦阳?”
“哦……没事。”程浦阳目光一闪。
孙鑫把护目镜摘掉,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有几缕湿哒哒地挂在高挺的鼻梁上,长长睫毛下的眸子像白水银里卧着的两汪黑水银。
程浦阳不防和他四目相撞,身体也跟着一滞。
孙鑫整个人的气质实在太干净了。
程浦阳甚至觉得他长这么大从未在三次元世界里遇见第二位具备这种气质的男孩子。
孙鑫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漫画里初次登场的小小少年,头发是自然微微卷和纯天然的颜色,身上没有过多的藻饰和琢痕,只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加运动短裤,再配一双永远闪烁着灵性的眼睛和由衷的笑,便是人世间最干净最纯洁的宝藏。
“你去上课吧,我得切完最后七张片子。”
孙鑫抽了张纸巾擦擦鼻梁上的汗珠,笑道:“不碍事儿,现在基导在讲人体解剖,这不是正好和形态学基础实验碰头了么。”
程浦阳点点头:“我可以把笔记带给你。”
“对了,你现在没问题了吗?”孙鑫抬了抬胳膊,示意程浦阳先前受过伤的位置,“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时间还差得远呢。”
程浦阳这段时间听那句“伤筋动骨一百天”都听得耳朵磨茧,心里却也明白孙鑫是一片好意,于是仍然耐心地解释道:“人家说的伤筋动骨是指完全骨折,我这充其量只是骨裂罢了,货不真价不实,一百天恐怕也得打个三折。”
孙鑫没辙,便不再问了。
“对了,你那个好哥们儿林准呢?”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最近有段时间没见着他了。”
“林准……”程浦阳的心跳漏了半拍。
停顿的半秒功夫里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孙鑫脸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他还是从对面的神色里嗅出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程浦阳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儿发麻,警觉且躁动的神经末梢似乎同时被唤醒了,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画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感情里的主动者们彼此之间总是拥有奇妙的心灵感应,那是第六感都解释不清的奇妙现象。最巧合的是孙鑫偏偏和自己一样,都对性取向的事情直言不讳,或者说,愿意在至少他们两人之间直言不讳。这曾经让程浦阳觉得由衷宽慰,但现在看来却俨然是一处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涡流。
莫非,他也喜欢林准吗?
“为什么问起他来?”程浦阳没正面回答。
孙鑫仍旧只是笑笑,秀气的眉眼弯成新月。
“林准最近大概是心情不好,”程浦阳坦言道,“虽然估计大半儿都是我的猜测,但跟他走得近就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是压抑的,我问他他也不肯讲,现在我俩几乎没法沟通。”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孙鑫试探道,“我是指那种很容易影响心情的事情,能造成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大事。”
“唔,他父亲去世了,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现在再应激障碍未免太后知后觉了吧。”
程浦阳转转眼珠,忽然灵机一动,郑重地说:“哦对,还有一点,他最近谈恋爱了。”
孙鑫一愣。
程浦阳就借着这一愣的功夫,继续滔滔不绝:“说来巧合,女孩是他室友的亲妹妹,这么说来他跟那位室友也算亲上加亲,真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儿。”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起这些,或许只是单纯想让大脑休息片刻,语言不必刻意组织就能脱口而出罢了。
出乎意料,这回孙鑫脸上没见着多少变化。
“除此之外呢?”他继续问,“如果只是单纯因为谈恋爱而心情不好,至少也得跟关系铁的哥们儿聊聊才解压,不是吗?”
程浦阳顿时哑口无言。
“都说了我现在没法跟他沟通,他像块榆木疙瘩似的听不进去也讲不出来,”程浦阳叹气道,“你说得对,作为铁哥们儿我肯定着急,可我着急能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研究心理学,”孙鑫打趣道,“或者我这儿有本《精神病学》,是实验室里已经毕业的学姐留下的,你尽管拿去看。”
“少开玩笑,”程浦阳哂道,“不就是心情不好么,照你这么说天下人都是精神病患者。”
说完他就走了,也没仔细听孙鑫在身后咕哝了些什么。脑子里像绞了一团儿乱麻,毛糙的绳索刺得他太阳穴疼。
程浦阳知道孙鑫在感情里受过伤,所以退一万步讲,他也不敢在他面前过多提起感情一事。
于是就这么踱步似的,沿着迪臣路东面的林荫道往西区教学楼的方向原路返回。没吃午饭,倒也不觉得饿,反而胃里胀得让他有些重心不稳。
林准的存在的确是个沉甸甸的灾难,无论他本人的性取向是男是女都好,程浦阳就是放心不下他,并且他也很乐意主动承认这一点——哪怕只做朋友,只是互相以“老铁”相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挂牵着那个小毛头;这似乎已经形成了稳固的条件反射,他既摆脱不了,也没法置若罔闻。
在教室前排看见林准的时候,程浦阳大吃一惊。
“哟,来得多早?”他把书包甩在他身边的空位置上,错愕地看了看林准涂满荧光笔标记的《人体解剖学》课本,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滚。”林准毫不客气地回敬。
程浦阳也不恼,瞬间又换上他以往那副玩世不恭的俏皮模样,蹦蹦跳跳地绕到课桌后面,在林准身边坐了片刻,又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刷了刷,末了凑近他的耳朵。
“晚上去青豆么?”
程浦阳神秘兮兮地轻声说道:“听说他们新推出的意式薄底披萨,和汉堡王有的一拼。”
林准犹豫了片刻。
“去坐坐呗,还有一周零三天就该期中考试了,”程浦阳顺手打开电子日历瞧了瞧,“准星儿你想想,遗传和免疫这俩要结业的大课姑且不说,基导、形态学和分子医学实验的期中考占比也不小啊,而且你还有其他通识选修课。”
这倒是提醒了林准,他又兀自思忖了一会儿,然后哭丧着脸不知该摆出啥样的表情:“也对,免疫和遗传还有纯英文题,不好对付是真的。”
“说到英文题,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程浦阳忽然若有所思道,“准星儿,这学期得赶紧报名把英语六级考完,错过时间就麻烦了。”
“为啥?”林准不明白,“这种测试不是随考随用,等到后面把专业词汇积累积累,写简历选导师的时候再考不成吗?”
“研学项目报名要用,不然拿什么证明你的英语水平,”程浦阳解释道,“雅思托福GRE这种更专业的考试就算了,六级分数总得好看才能通过面试,不然人家凭什么选你做交流生。”
“你是指去剑桥大学的那个项目?”林准双臂在胸前环抱,小角度抬起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颓丧模样,“我哪张嘴跟你说我要报名了,嗯?”
程浦阳绷了绷脸皮。
“老铁你不是不知道,我在你面前也没啥可遮掩的,你觉得我家这‘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经济条件,能拿得出钱去国外耍?”
“我刚打听过这一趟下来的具体费用,”程浦阳没理他,而是继续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两周时间的课,来回的机票总共一万七,住宿费两千,伙食费一千,学费两万;外加杂七杂八的东西以及自备零钱,加起来撑死四万五,不能再多了。”
林准板起脸来:“你他妈在嘲笑我吗?”
“……而且回校之后全额报销。”
程浦阳伸出一根食指杵在林准眼前,摆正了神色低声道:“相当于你半分钱不用自己掏腰包——当然买纪念品或者下馆子的自备零钱除外。而且只有剑桥大学项目有这种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