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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彩虹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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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林准讶然,“去哪儿吃?”
“申花路的东北一家亲,”程溥阳笑道,“听学长学姐说,那家在申花路边所有的烧烤摊大排档里面算得上鹤立鸡群的佼佼者,地理位置好价格便宜还卫生,是个班级团建的好去处。”
说罢又问:“要一起去吗,体委?”
林准摇头:“我不爱吃烧烤。”
程溥阳心想:我他妈就多余问。
“不爱吃嘛没事儿,可以坐旁边看我吃,”他眼珠一转,又开玩笑道,“你是班委,不去也得去。”
林准不依不饶:“我没有钱。”
“你那份钱我出了。”程溥阳甩了个响指。
林准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我得复习。”
“不是说这时候去,傻瓜,”程溥阳解释,“少说也得等到秋学期考试周结束,大概十一月下旬,那会儿免疫和遗传已经结业了,冬学期咱又没添更多的专业课,学习任务相对轻松很多。”
他满以为这回林准该答应了,没想到这家伙就是不领情,低着头自顾自地犹豫了一阵儿,还是小声拒绝:“算了,我真的不想去。”
“为什么?”程溥阳感到奇怪,“别的不说,老白组织大伙儿吃喝玩乐的功夫还是有的。”
“我不想开班会,”林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想见到他们,不想就是不想,别说了。”
“不想见是什么意思?”
“不想见就是——”林准的嗓音梗塞了片刻,“不想见就是不想开班会,不想看到王白魏真元雷冉星罗贝贝,也不想吃烧烤。”
“可是大伙儿得选举新一届班委,还有其他重要通知,”程溥阳耐心解释,“首先你是体委,不去恐怕不妥;再者如果错过了啥重要通知,损失的还是自己,不是么?”
林准还是摇头:“体委,我不干了。”
“反正干这一年也没啥成绩,娄子倒是捅出来不少,后面再选班委我无条件弃权。以及如果有什么重要通知,就麻烦程大佬帮忙捎个口信吧。”
这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兰楼楼下。一楼有家营业到凌晨一点的自习室,也是同样的蜜色灯光和古色古香的中世纪欧式装饰,只是没有背景音乐,当然也不供应食品。
两人找了对并排的位置坐下了。
程溥阳凝望了他一会儿,视线从他头顶那一绺被蜜色灯光染得半透明的发丝间,缓缓移动到隔着镂空隔墙的落地窗和窗外浓墨似的夜色,最后又绕回到林准身上。
他挺直了腰,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那具躲在宽松风衣里面的瘦削的身躯——这件型号偏大的、纯黑色的连帽风衣大概是他隔绝周遭世界的最后屏障。他像包粽子一样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像一道躲在平静清潭里的海市蜃楼,脆弱不堪、触之即破。
一瞬间,程溥阳忽然有种将他一把抱在怀里的冲动——如果换了别的男性朋友,亦或从前那个疯疯傻傻的小顽童林准,他或许真的会这样做。可他现在动弹不得,身体像被无形的荆棘刻入骨髓强行禁锢似的,不能挪动半寸。
他知道他心境低落,但不知道具体的原因。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在渴望着某种救赎,而且是歇斯底里的渴望,他能感受到那种来自灵魂的、藏在深渊之下近乎绝望的呐喊——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拯救,或者哪怕只是给他照亮一束光也好。那是程溥阳第一次在林准面前感到彻底的力不从心。
或许雷冉雪可以帮助他。
想着,程溥阳试探道:“不如这样,明天晚上咱俩就不约自习了,你去跟你女朋友一块儿聊聊天,也好放松放松。”
林准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
“还有整一个星期的时间,”程溥阳小角度仰起头,视线投射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这一周你啥都别想,专心复习。等考完期中,咱俩出去放肆玩一玩。”
却忽然又翻了翻手机日历,笑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后天也可以一起去看场电影。”
林准眼睛稍亮了亮。
“上周新上映的,现在票还卖的火热,”程溥阳打开了另一个APP,“后天是星期天,晚上九点四十五的场儿还有余量。”
林准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东方玄幻,要去么?”程溥阳问。
出乎意料地,这次林准没有拒绝。
“听你的呗,”他摊手说,“反正现在我是你的学生,老师说啥就按着老师的要求做嘛。”
这声“老师”可比“程大佬”来得痛快。程溥阳一听就乐了,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放在一旁的书包,实际上躲起来释放了一番差点儿控制不住的表情。
但他还是谨慎地问:“喊着你女朋友吗?”
这回林准倒是拒绝得干脆:“免了。”
“那就这样,明后两天把免疫学补体部分之前的背完、解剖学再重头简单过一遍、遗传学开个头,完事儿咱俩就去看电影。”
说完两人交汇眼神表示意见达成一致,就差再拉钩上吊了。程溥阳看到林准在笑,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稍微放下了些许——至少他现在的表情不像是矫揉造作,那就说明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白费功夫。
林准回到寝室时,眼皮已经打架很久了。
三个室友都已经上床并且合拢床帘。雷冉星的床帘缝里还亮着黄澄澄的灯,夹杂着尽可能蹑手蹑脚的翻书声和笔尖与纸的摩挲。林准的动作明显一滞,然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好像包裹在周遭的不是沁凉的初冬的空气,而是一面颤巍巍的肥皂泡膜。
他已经把所有的动作像拉长放轻变成了慢动作,可惜上床的时候还是不小心脚底打滑,膝盖不轻不重地磕到了栏杆。紧跟着闷响的是一阵儿针扎似的锐痛。林准皱着眉头,还是咬着牙先把自己人安置在床板上,捏起被子一角往身上一裹,伸伸胳膊伸伸腿把它展平,直到完全盖在身上。
末了才听见对角的床帘后面传来一声赌气似的摔笔,又是低低一句“傻逼”,然后灯光倏地灭了。
林准连呼吸都凝滞住了,整个人保持着相同的动作直到雷冉星的鼾声响起来。等到知觉恢复,胳膊腿都已经麻木刺痛,方才膝盖的磕碰也感觉过敏。
他一寸一寸地改变姿势,从仰卧变成侧卧,伸髋变成屈髋,方才腾出一只手来揉揉膝盖的痛处。全程张着嘴呼吸,尽量发出最小的声响,似乎睡在另外三张床上的不是三位昔日里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室友,而是三只易激易怒的恐怖恶魔。
寝室地理位置不佳,隔壁就是六楼唯一的洗手间,而林准的床位恰好又是靠隔墙的那排。他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长久地维持着某个瞧上去很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
恍惚间,听见走廊上传来“嘶”的一声刺耳的巨响。
林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因为那声音格外逼真且近耳,像是就在他床帘外面发出来的一样。但他没有动,或者说身体根本没法挪动半寸,筋骨像是被冻进冰窖里似的僵硬麻木。
他在漆黑里睁圆眼睛,冷汗在脊背后面濡湿一片。
半分钟过去了,没有声音。
一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林准的警觉状态保持了十分钟左右,方才那声怪异的声响到底没有再次出现。于是他谨小慎微地打了个闷声哈欠,朦朦胧胧地又要掉进梦乡。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啊”。
这回声响更大、距离更近,像是有人扒着他的蚊帐支架冲里面喊出来的声音。林准听得分明,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后,喘着粗气像弹簧似的坐起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不敢往侧面和身后看,也不敢拉开床帘看个究竟。他生怕床帘后面藏着一张恐怖片里扭曲的、鲜血淋漓的脸,或者一只挥舞着毛茸茸腥爪的怪物。总之他把能想象到的、与恐怖二字挂钩的一切,都臆造出来放在了床帘后面。
那声音捉迷藏似的,又凭空消失了。
“……谁?”林准用气声低低问道。
并没有人答复。
林准看看手机,现在是凌晨三点整,距离闹钟的设置时间还有将近四个小时——但他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就这样弯腰塌背地坐着,将被褥像披袍子一样披在肩上,心里叨咕了不下百遍“南无阿弥陀佛”,浑浑噩噩地打着寒颤,一直捱到天蒙蒙亮。
故而第二天他洗漱得格外早。
顶着散乱的头发走进洗手间,却见里面赫然站着身形健硕的一人,上身和腿之间形成钝角,脸贴近镜子不知在瞅些什么。
“卧槽?”林准又激灵了一回,脚底猛然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儿向后跌倒。
那人冷冷地转头:“你他妈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