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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彩虹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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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准方才看清是雷冉星。
“你、你下床开门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包容,“这就奇了怪了。”
雷冉星没跟他多嘴,只是兀自挤了牙膏。
气氛焦灼而窘迫。林准也悻悻地站到靠门最近的水龙头前面,尽量把自己压缩成瘦而窄的一条;动作仍旧是轻轻的,生怕戳破了这层窗纱纸似的表面和谐。
雷冉星刷牙洗脸完毕后,仍然站在镜子前不走。
林准也不敢动,即使牙刷头早把舌头一侧磨得酸痛,牙膏的薄荷味儿在鼻腔眼眶里横冲直撞,就差把眼泪鼻涕一块儿逼出来了。
又过了约莫一分半钟,雷冉星才开了口。
“林准,我看你还是别在精神食粮里呆着了。”
林准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精神食粮的底线是不挂科,你在这儿给我们几个拉低排面,”雷冉星说,“有点自知之明。”
“林准当然有自知之明。”
雷冉星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手指关节轻叩门板的笃笃声——程溥阳穿着纯白衬衫和塑型效果优质的黑色西裤赫然出现在门口,双臂在胸前慵懒交叠,一侧肩头斜斜倚靠着门框。
林准的嘴巴几乎张成“O”型。
程溥阳唇角一扬,抬起下巴朝他潇洒地递了个眼色,末了眼神陡然锋利几分,磁性的嗓音里也纫进了丝缕难以名状的决绝:“雷冉星,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你要是敢用精神食粮欺负林准,我就叫你尝尝树倒猢狲散的滋味儿。”
说罢手掌按住林准的胳膊:“咱们走。”
林准叼着牙刷,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身上睡衣也没来得及换,只觉得头脑昏胀:“去、去哪儿?”
“嘘,先把衣服换掉,”程溥阳在他寝室门口站住,“简单梳梳头,咱去东教楼的麦斯威。”
林准按他说的做了。
天亮得晚。七点露头的时候天仍然是雾蒙蒙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铅笔灰的纤维粗糙的油彩画纸。东区教学楼靠近启真湖的两幢裹着毛茸茸的雾气,㿠白的砖瓦衬着苍翠的草坪和残损的菡萏;湖心岛里还隐约亮着路灯,有白鹭和不知名的鸟儿在此起彼伏地唱和。
麦斯威开门也早。这是一家位于东区二号教学楼中央走廊旁侧的便利咖啡馆,拥有两层楼的店面、各种文学杂志和中外名著,以及不逊于北街任何一家咖啡馆的桌椅布局。它还拥有一个温柔的洋名字,叫做“My Sweet”,除却招牌咖啡之外,还有海苔肉松面包、奶油泡芙、华芙饼、切片蛋糕等各式各样的甜点。
“老板,来两个海苔松包,一杯拿铁。”
程溥阳转身问林准:“你要什么?”
林准这才从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挪到吧台跟前,脚底踩的还是一贯的小碎步。走路的时候他脑袋半垂着,目光和地面形成了一个锋利的锐角。
他望着菜单半晌儿,最后说:“冰美式。”
“那就冰美式吧,”程溥阳说,“钱我付。”
林准倒吸了一口气,两只不知何处安放的手攀上双肩包带子,局促且沉默地站在一边,像一只可以随时挪动的行李箱似的。
程溥阳把两块肉松面包塞进林准怀里,自己端起两杯饮品,还不忘顺手从一旁的微波炉边取来两包白糖和奶精:“走吧,上楼,上面有隔间。”
林准点点头,还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人保持相对静止,像陌生人一样。
“准星儿。”
程溥阳伸出一根手指在林准面前比划:“喂。”
林准的眸子亮了亮,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在想什么?”程溥阳顺手把吸管戳进塑料杯,吞了一口冰镇拿铁,“看你老是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我心里怪难受的。”
旋即又转着中性笔,故作认真地凝视着林准的眸子,模仿青春偶像剧里的夸张语气说道:“你再这样,我可真的去钻研精神病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你是心情不好还是抑郁还是精分,三管齐下直接给你大脑格式化掉。”
林准怒道:“你他妈有病。”
真奇怪。
你难受个什么劲?
林准很想反驳一句,但到底忍住了。
小隔间是一处面积约莫三四平米的扇形空间,里面放了三张沙发和两个方便插排。玻璃是厚的,关上门便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嘈杂。
程溥阳把书包斜斜地甩在了其中一张沙发上。
“告诉我吧,”他的语气里带着近乎祈求的无奈,“准星儿,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总是一个人扛着难道不会越来越难受吗?”
林准的动作明显一滞,然后咬住了下嘴唇。
程溥阳扶着矮沙发的边沿徐徐坐下,修长的手指在两膝之间松散交叉,目光心不在焉地落在木地板上的插座孔里。
“我知道你不想跟你女朋友讲,”停了一会儿,程溥阳接着解释,“可咱俩少说也是一年多的老铁,你跟我说,我保证给你保密,你看成不成?”
其实他没指望林准对自己坦诚。冥冥之中他觉得林准需要一个人默默地待一会儿,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放肆大哭一场。可他又分明不想丢下他,他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我觉得压力很大。”林准说。
程溥阳一怔:“你说什么?”
“我压力很大,”林准眼神发直,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手指躲在衣袖里局促不安地揉搓着课本一角,“老铁你实在是太优秀了。”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程溥阳有些摸不着头脑,“准星儿你听我讲,我不是什么学霸或者大佬,我也不觉得……”
“我不行。”
林准讷讷地说:“我没法和你站在一起。”
末了胡乱捋了一把前额的碎发,又看似卖力地直了直脊梁骨。末了翻开课本,动作幅度扯起他领口和衣袖宽松的衣褶,清癯的手腕和脖颈在咖啡馆的日光灯下惊鸿一闪。
程溥阳都看在眼里。
他静默地倚坐在林准正对面的矮沙发上,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他就这样静默地望着林准,看他迟缓着像是生怕玻璃纸声响惊动了什么似的,慢动作似的剥开肉松面包的塑料包装;看他吃面包的时候缩着身子,颇像只半夜三更偷吃爆米花的三岁孩子;看他目光涣散地翻着书页,看他一双腿脚不安分地打颤儿,看他时不时吸溜一下鼻子,看他假借扶正眼镜的功夫用袖口悄悄蹭了蹭眼睛。
程溥阳全部都看在眼里。
但他不说,一句话也不说。
他默默地喝着拿铁,然后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儿,末了把它发送给林准:“老铁,这是免疫学的复习材料,是往届学长给我的,我稍微修改了一下。”
林准也打开电脑——那台总共不到五百块的低配置二手笔记本笨重得像块丑陋的地板砖,上面划痕密布几乎成了磨玻璃的模样。他像翻开一本书一样卖力地将它打开,只等待开机的时间,便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抱歉,”他笑笑,“你接着学你的。”
程溥阳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看着林准勉为其难的吝啬的笑,心里像堵着一团黏腻腻的浸湿的棉花糖一样难受。林准的笑容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卑怯,他好像总是在仰望,总是把自己钉死在井底深处,竭力仰望他原本可以比肩甚至超越的一切。
“没事儿,”程溥阳说,“咱俩一起背。”
林准苦笑:“我没有基础,背书不比你的速度,要是跟我一起背,恐怕得拖累你了。”
程溥阳眼球一转,手指一滑打开了某个文件,末了把电脑送到林准眼前:“喏,你看,我现在不背书。实验室的项目现在到了关键时候,我和孙鑫的任务都很重,以及今晚还得参加组会,到时候可能得做幻灯片演讲。”
林准点点头:“你忙你的。”
“而且这学期我还有三门晚课,”程溥阳接着说,“两门英语类的选修,外加一门科学技术类,都是论文考试轮番轰炸,不好对付。”
“所以?”林准挑眉。
“所以你根本算不上拖累,”程溥阳粲然一笑,旋即又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反正我要做的事儿还有很多,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无论带不带你一块复习,我的进度都没啥变化。”
林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别老往心里去啊。”程溥阳拍拍他的肩膀。
林准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皮,不想刚好和程溥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此时的阳光已然灿烂,从小隔间背后波光粼粼的启真湖面斜射而来,越过菡萏和芭蕉,越过并排停着单车的青石板走道,越过东教楼错落有致的白瓦设计,越过林准黑色风衣的肩头,然后金灿灿暖融融地泊在程溥阳身上。
林准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刚接到通知,下周考完试紧接着就是暑期班的面试,咱俩的学号靠得近,估计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内,”程溥阳说,“是剑桥大学Murray-Edwards学院的交流项目。如果你真心想去,我可以把这学期的奖学金全额借给你。”
林准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悄悄悸动。
“可是我去参加有什么意义呢?”他还是噘着嘴压低嗓音,“暑期班是给你们这些英语超好的学霸准备的,像我这样要成绩没成绩、要奖学金没奖学金的差生,还不是给你们拖后腿。”
“怎么说话呢?”程溥阳用指节叩了叩桌面,“你去翻翻医学院的通知,哪句话说只有成绩好的学生才允许参加了?”
林准被哽得面露难堪。
“可我口语也不行,”他着急地说,“面试要求全英文回答,我恐怕都过不了这关。”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程溥阳也跟着把嗓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准星儿你想想,在你刚开始学画画的时候,难道就能预见自己将来一定能成为有名的设计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