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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苦咖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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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惨是多惨？”程溥阳咋舌，“总不至于——”
“没有挂科，仅此而已，”林准说，“你敢信？本来说好期末闭卷考和平时分数四六开，结果考完试出完成绩，老师跟我们说四六开这规矩沿用了几年，该寿终正寝了，于是改成七三开。”
“七三开不也没啥变化，”程溥阳宽慰道，“百分之十的浮动罢了，他愿走形式就让他走呗。”
林准再次苦笑——这回是真的苦笑，没有半分假惺惺作态的装模作样。他说：“错了。原本占总评百分之六十的平时分数变成了百分之三十，相当于先前我去省博物馆、宝石山参加的那些活动，那些挖空心思写的报告和论文，对于总评成绩几乎没用。”
程溥阳一愣。
林准说：“就他妈搞笑。在最后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我说评分规则变了，我辛辛苦苦学了两个半月的东西就因为规则变了，全部归零。”
“哪里全部归零？”程溥阳不合时宜地插了句嘴，“你学到的东西是你自己的知识储备，成绩有啥用呢？难不成你说着要努力学习，就单单是为了赚个数字过眼瘾吗？”
“我他妈还真就只想要这个数字！”
林准冷不丁吼了一声。随后肩膀塌下来，眼睛也暗下去。“老铁你知道吗？地科概论是我秋学期最有可能扳回一局的课，连这门都考不出来，这学期我的绩点算是凉透了，”他恹恹地说，“你成绩好，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还真就是想要分数，就是想看他们打脸——要不是为了这个，我早就不留在医学院了。”
“别那么激动，”程溥阳宽慰道，“一门晚课而已，考再高的绩点也算不进主修专业课。”
“可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林准稍稍安静了些，又轻轻叹了口气，“每次作业我都超额完成，宝石山和省博物馆的活动我也认真完成任务了，考前我该复习的也复习了，可我就是见不着成绩。”
“我不是没努力，”林准哽咽着说，“老铁，你也看见了，我不是没努力……我背书、刷题，一遍遍地背，把三百字就能完成的作业硬是写成论文——可是有什么用呢？”
“谁说努力和成绩是成正比的？这该死的悖论，这恐怕只是给智商超群的大佬们量身定做的吧。”
程溥阳听着，不自禁地在袖口里攥紧了拳。
“努力有什么用呢？”
“努力对于我有什么用呢？”
林准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差点儿成了歇斯底里的诘问：“我他妈也努力了，我他妈也认真了，可我得到了啥？我就只配永远做个差学生对吧？！”
程溥阳突然很想反驳他一句，但到底忍住了。
四下里没人。林准扯着嗓子发泄了一会儿，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沉沉地淹没在夜幕里。
程溥阳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其实是会有意外的，”他仔细斟酌着用词的分量，“如果你能看得再远一点，倒也不会那么糟。”
“你？你当然不会觉得糟，”林准嗤笑，“程溥阳，别忘了你是谁？你门门课都学得轻松，你努努力就能拿到好分数，你头年就拿一奖进实验室，还好意思拿我跟你比吗，大佬？”
一番话噎得程溥阳喉咙胀痛。
“准星儿，你还有冬学期，”他面容艰难地接过话茬儿，“你还有你喜欢的语文选修，还有基础医学导论、形态基础实验和其他很轻松能取得好成绩的专业课，所以现在……”
“呵，现在。”
林准望着桥下的湖面：“现在的我就是个跳梁小丑，每天走在大街上被你们像看耍猴似的围观。我既穷又成绩差，还跟学院第一名的妹妹谈恋爱，所以活该被大家拿来当做笑料，都他妈是我活该。”
程溥阳听着，只觉得那些词儿根本不像他说出来的，像从水泥地里剜石粒儿一样用铁锹硬剜出来的。他觉得胸腔里既热又闷，哪怕周遭杂着水汽的风再清爽都无济于事。林准的脸没在夜色里，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一耸一耸的肩膀是因为天气冷桥头水湿，亦或因为再也抑制不住的情绪。于是他又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便把上身的卫衣外套脱下来，轻轻地罩在林准肩头。
这次他的动作幅度格外温柔，与先前在田径场上那回“企鹅先森”玩笑判若两人。
林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更多的动作。他没有伸胳膊，那件纯白的卫衣边缘有些许翻折，加绒的内里翻出来绞缠进他脑后和鬓角的碎发，像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似的。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是真的，”程溥阳凑近林准耳边，几乎以气声说道，“现在你的任务就是什么也别想，只管踏实往前走就好。哪怕一开始会走得很慢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林准说：“我恐怕又拿不到奖学金了。”
“唔，就算拿不到奖学金，所以呢？”
“所以他们还会孤立我、笑话我。”
“他们笑话你什么？”
“我一无是处。”
“你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吗？”
林准倒抽了一口凉气，表情肌不自然地扭曲，这才意识到脸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已经风干了大半儿，此刻正像浆糊一样糊在鼻子周围。他本能地抬起胳膊蹭了蹭，然后借着那股舒坦劲儿，小声喃喃：“是的。”
“只是因为拿不到奖学金，就把自己从头到脚否定掉吗？”程溥阳说，“可是你还有很多超过别人的地方，比如你画画很棒，超级棒。”
林准把身体又往前倾斜了些：“我再也不画了，画得好不好管什么用，反正再也不画了。”
“可我想看你画的画。”
林准不可思议地回头瞟了他一眼。
程溥阳就趁着两人四目相对的当儿，把腰板挺直了些：“万事别说得那么死板，往后几十年，谁怎么过走到哪一步还说不准。”
林准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只觉得就连嘴里吐出来的气息都充斥着不屑和鄙夷。
“我不画啦，我要靠成绩翻身。”
他才说了一句，紧跟着哭腔就泛起来了。
“可是我考不好，我努力了也考不好……”
程溥阳心想你咋还在这个牛角尖里兜圈子，于是干脆板起脸来，手扣在他肩头，稍用力向后一扳：“准星儿你听我讲，秋学期结业的就这三门课，不是么？就算三门都没有考好，冬学期咱还是有翻身的机会——反正只要你愿意，我也愿意无条件帮着你。”
林准努力蠕动嘴唇笑了一下。
“答应我，今晚先别急着难过，行不行？”程溥阳轻轻地说，“明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出发，我带你去个你一定会喜欢并且感到高兴的地方。”
“别卖关子了。”林准哂笑。
“哪里是卖关子，”程溥阳抬了抬下巴，故意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别忘了，我还答应过老白和KY酱，得把咱俩的互动拍照发朋友圈呢。”
说完还真对着浩渺湖面“咔嚓”拍了张照。
可惜这会儿林准没心情跟他打趣。
他倚靠在围栏上怔怔地望着程溥阳，他站的位置刚好向光，澄澄的光从脚边投射，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或深或浅的影。他的卫衣里面只有一件宽松的无袖背心，也是纯白配色，被风一吹，肩膀上的布带松垮仄斜，隐约勾勒出肌肉的凹凸纹理。
“这个，还给你。”
林准把卫衣从脖颈上取下来，一边往程溥阳怀里塞一边下意识地埋下脑袋：“晚上冷。”
程溥阳嘿嘿一笑，瞧着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林准站在距他两步远的位置小角度仰头看着他，看他笑得梨涡深陷，清朗眉眼里尽是不加雕琢与尘世玷染的纯真——他看着看着，忽然也笑了。
翌日他到底还是答应了程溥阳一同出游，毕竟现在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愿意在茫茫人海里看自己一眼呢？雷冉雪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主动联系他了，每次问她时她总说自己在忙其他事儿，对于他的所有邀约一概置之不理。三个室友也不待见他，虽然原因各异，但寝室里的压抑氛围还是让他觉得心里憋屈。
周遭的黑暗怒涛汹涌，漩涡暗流沃日吞天。
林准匍匐在黑暗里，蜗行摸索寻觅着光。
程溥阳真的很像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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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姨，小天呢？”
程溥阳四下里望了望：“最近都没见他。”
吴文娟方才还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一听是他的声音，连围裙也来不及解开就迈着小碎步弹出来：“阳阳哎，这段时间可忙学习呐！你看看，瘦了不少哎！”
浓郁的香水味儿掺杂着锅灶油烟像喷泉似的蹿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程溥阳笑着摇头：“大学里事儿多，没辙。”
“小天出去了，说要望月附近逛游逛游，”她双手往后背着，趁机把手指上的油渍抹进在背后的围裙，“你甭管他，他这孩子就是顽皮，啥时候能像笑笑一样听话念书，我这头发得黑回去一大半儿！”
说着还踮脚尖让程溥阳看到她没染黑的发根。一茬一茬的白色在浓得能当杀虫剂的香水味儿里深深扎根，又混着头皮的汗湿和无孔不入的油烟味道，熏得程溥阳差点就想曲解古文原意，把一句“闻者为悲伤”写在脸上了。
“他去了哪儿？”他往门槛外退却一步。
“说是往楼后面走了，”吴文娟说，“调皮。”
樱花苑楼后面？
程溥阳忽然心头一颤，人也立刻清醒过来。
“他最近经常出门吗？”程溥阳警惕地问，“以及在外面有没有磕磕绊绊，把身上搞得满是淤青？”
吴文娟摇头：“懒得管他。”
程溥阳被这句结实哽了一回。知道他这位老姨平日里的作风，她比他自己还讨厌小天这个抱来的儿子——其实自从得知小天平日里挨欺负之后，程溥阳倒也不是那么讨厌他了。他知道他怪异性格的根源，并且他知道他正在摸索痊愈的路径。
吴文娟就不一样。
程溥阳勉强道了声谢，转身刚想跨过门槛儿，楼道里的煤气味儿让他忽然想起樱花苑里的那户寡妇，于是留心问道：“老姨，那位姓刘的……”
吴文娟嗤之以鼻：“提她做啥，晦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