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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苦咖啡(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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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雷般的声音在两人脸上落成相同的讶然。
“就你俩,没说的,”老白的脸涨得通红,眼镜靠近鼻梁的一侧带着水雾,被灯光一照,朦朦胧胧竟有些分外滑稽,“我跟浴桶比赛打游戏打输了,我得选俩人玩48小时CP,我选你俩!”
话音刚落,“准星儿”“小太阳”的呼喊声顿时像涨潮的海水似的,一浪赛过一浪。
“准星儿!小太阳!”
“在一起!在一起!”
“天若有情天亦老,我为准阳□□!”
六班的孩子们一浪高过一浪地吵嚷开了,气壮生粗险些儿把整个露天烧烤摊都点着。林准和程溥阳面面相觑,约莫过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对方“被在一起”了。
林准呆愣着不知所措,程溥阳吞了口唾沫,然后站起来用他能达到的最平和沉稳的语气说道:“大伙儿别闹,林准有女朋友,这样开玩笑不合适呀。”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始终不说一句的雷冉星,发现他的表情不知啥时候扭曲起来,脸面板得愣能踢出响来,白皙的皮肤正好被照明灯射了正中,此刻更白得像恐怖片里的活死尸,看着瘆人。
程溥阳竭力想打圆场,但那些声音却紧跟着越喊越响,就连坐在林准对面的寇宇小跟班儿都瞎掺和:“48小时而已嘛,你俩既然没玩游戏就得认赌服输,你说有道理不?”
没玩就得服输?这算哪门子道理?
林准的脸色慢慢地从黑变成了紫,现在的模样活像从紫薯泥里打过滚,又洋洋洒洒地甩了一脸锅底灰。如果不是寇宇的座位跟他隔着整张烧烤桌,他非得冲过去掐他衣领揪他耳朵不可。
“玩就玩,谁怕谁!”程溥阳忽然变了卦,将手边的玻璃杯往桌面上轻轻一叩,“规则是啥?”
林准的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蹦出来。
“规则是……唔,规则是你俩在朋友圈里连发两天的日常互动,”老白脸色微微地红,显然已经微醺,“而且隔俩小时就得发,不然不算数。”
程溥阳嘴角一扬:“那有什么,成。”
回答得极其干脆。
那顿烧烤后面吃了些啥又玩了什么游戏,林准一样也记不清了。老白的确擅长活跃气氛,三五个花招信手拈来,就能把大伙儿逗得开怀捧腹。林准模糊的印象里只有那天他被程溥阳灌了起码三瓶营养快线,一直喝得嗓子里发腻;锡纸豆腐、蒜蓉花菜、烤大面筋、羊肉串和其他杂七杂八的烧烤串串蘸着同样的孜然粉、同样的烧烤酱,入口也是同样的味道。除了口感软硬之外,他没尝出任何不同。
挨到夜里十一点,烧烤摊里年龄稍长的人们大多散尽了,留下一两桌年轻的男女,穿着朋克风皮夹克抹着酒红眼影,还在锅灶与山岚的皑皑青烟里杯盏朗声。玻璃和不锈钢宽盘撞击的清响里啤酒的浮沫掺杂着料峭的风,清冽的水痕倒映着申花路两侧孤零零的店铺,以及岔路口那端学校里的㿠白的照明灯。
林准还是跟在程溥阳身后,和他保持着相对静止,约莫十步远的距离。就那样默默跟着。
六班的大部队走过距离学校最近的一个转角。老白和赵玉童走在最前面,游戏打得如火如荼;后面是几个女孩子,讨论的话题绕不开新款冬装和化妆品;雷冉星、魏真元和寇宇莫名默契,三人并排跟在女生后面,各自默不作声,也不知琢磨些什么。
自从上回那事儿之后,雷冉星就没理会过林准一次,生怕看他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珠子似的。他同时也恨程溥阳,而且是恨上加恨,因为这个家伙不仅蠢蠢欲动想要挤兑他的荣誉和风头,还把他最看不入眼的穷酸室友揣兜里护着。
寇宇和魏真元当然唯他马首是瞻,谁让雷大佬是医学院鼎鼎有名的国奖获得者呢。寇宇甚至偷偷跟魏真元吐槽,说到自己曾经心甘情愿做林准的“小跟班”的时候,他表情扭曲得可怕。
“嘁,我是瞎了眼才捧着他的。”
魏真元默默地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他觉得现在六班同学之间的关系像一部浩瀚的编年史,照着青灯去读那些佶屈聱牙的鬼画符,无论怎么认真都读不出个因为所以来——然后环顾四周,把那些藏在晦暗角落里的勾心斗角、口是心非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才发现那本厚厚的编年史,其实每一页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六班天团,作鸟兽散。
精神食粮,名存实亡。
“明儿有场电影,我这有半价优惠券和八折小食拼盘券,”卢一雯凑到金逸耳边,夸张地比了个“嘘”的手势,“咱姐妹几个去耍吗狗砸?”
金逸低着头,旋即眼睛一亮,又抬头悄悄看了看面前一群女生的背影,嘴角漾起一抹暖融融的笑。
“不说就当你默许了,”卢一雯甩了枚响指,“趁着这段时间没啥背书啊论文啊考试啊这些任务,我再喊上罗贝贝,咱一块儿放松玩一遭。”
金逸使劲儿点了点头。
那时候街道上已经鲜有人影,离开烧烤摊后周遭更是寂静逼人。林准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人行道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一边盯着不远处红绿灯里那个迈着步子的绿色小人儿发愣。末了抬头看看天空——天是青灰色的,厚重雾霭让天幕混沌夜色失真。林准迎风抽了抽鼻子,难以名状的压抑感便随着那缕风顽皮地钻进鼻孔,给他冷不防来了回透心凉。
他和六班大部队的距离越拉越远。
很快他们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了。林准在岔路口的这边站着——迫近子夜,岔路口固然没人,但他还是在红灯亮起的瞬间停住了。双手插兜,两脚微微外展成潇洒的“八”字;额前的碎发被风扯着略偏向一侧,有几根悠悠地悬在睫毛。单薄的黑色风衣、小尺码的深灰长裤、普通得烂大街的帆布鞋,他垂着头站在昏黄的灯晕边沿,像困倒在废墟里的拾荒者。
不知过了多久,他睫毛忽然一瞬。
而后下意识地抬头——红灯还有二十多秒才算结束,但岔路口的那边分明站着另一个人。
程溥阳穿着纯白卫衣和风格简约的运动长裤,正站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翘首;另一盏路灯在他身后不远的半空沉寂地亮着,把他拓印在石板路上的剪影拉出去很长很长。他前段时间才剪回学生寸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商务眼镜,衣着打扮还是记忆里相同的模样;只单单往灯光里一矗,浑身的少年感就像暖壶的水汽似的,冒着泡往外蹿。
林准讷讷地望着那道熟悉的影,嘴角微微抽搐,无名的悸动潮水似的在心底汹涌成灾。
绿灯亮了,他撒腿就往岔路口对面跑。
程溥阳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要站成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路是斜的,对面海拔更低一些,他仰视着林准跑来的方向,但他又俨然在俯视。程溥阳似乎始终在俯视。他能俯视他想要俯视的一切,包括林准,包括青岚叆叆的山头,包括浩瀚缥缈的星海。
这种被俯视的感觉让林准有些力不从心。
“你……在等我?”
林准深深喘了口气:“你刻意等我?”
程溥阳仍旧回敬他一个居高临下的露齿笑。
他俩就并排走。过了这个岔路口基本就能看见学校正门,学校名称四个遒劲的毛笔字烙在花岗岩上,镀金装饰在草坪灯下熠熠地亮。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林准问道,“你明知他们开玩笑没个底线,还跟他们一般见识。”
程溥阳温和一笑:“其实也无妨。”
“我不觉得哪里好笑,”林准垂头丧气道,“他们绝对是故意的。他们要让你跟男生走得很近,然后笑话你是同性恋,恶俗而且恶心。”
“为什么恶心?”程溥阳一挑眉毛,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同性恋又怎么了,男生喜欢男生和男生喜欢女生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难道被男生喜欢的女生就是受人待见的,被男生喜欢的男生就不配为人?”
这番话逻辑错误漏洞百出。程溥阳感觉自己似乎有一百年没有这样激动亢奋了,因为林准用的那俩词儿太狠,狠得同时戳痛了他的心脏和眼睛。
林准还是垂着头,一声不吭。
直到两人走上阳明桥,才低声说:“对不起。”
程溥阳刚才那会儿心里一直在拧麻花,而且是要把实心橡胶皮筋拧成麻花,因为劲道足力气大,那麻花拧得死死的,硬得像一根铁棒槌——结果听到林准这细若蚊鸣的一句,麻花绳儿突然就松懈开了,紧接着,无名的情愫顿时喷若涌泉。
但他咬着牙关,把它们使劲儿憋在了心里。
他俩在阳明桥最高的地方站着,从这儿能远眺南北两面的启真湖。石砌围栏的两侧一排齐脚踝路灯亮得整饬,照映着“阳明桥”三个正楷浮雕大字。启真湖面仍然泛着粼粼的光,仿佛桥下卧着的不是一片人工死水湖,而是星海零落到人间的冰山一角。
林准两臂交叠,恹恹地趴在向南的围栏上,半个身子伸入混沌的黑暗里。
程溥阳盯着他的后脑勺好一会儿。
“你说,地球科学概论怎么了?”他没忍住。
林准苦笑道:“还能怎么样,考砸了,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