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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苦咖啡(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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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来不及想那么多,因为接下来刘蕾的表现已经让他感到措手不及了——她把一沓毛票强行塞进他的手里,说:“钱不多,俺也没付房租,这点算是心意,你收着,吃两顿好的……”
程溥阳没收,只是用眼神制止了她,旋即把那沓票子整理平整,塞进了靠门最近的抽屉。
“帮着后进同学,是做人的情分。”
程溥阳说:“帮着林准,是我的本分。”
而后再没给刘蕾多说一句的空隙。他本来想去楼后找小天,但看着天色已晚,心里思忖着这小顽皮就算遭了事儿,到现在总该回家了,何况也没有听见吴文娟的河东狮吼,想必无事发生。
他看看腕表,已经过了六点。
林准大概已经在等着他了。
程溥阳加快了步伐,走到望月公寓南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裤兜里的手机已经震动过了几轮。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借着一家“卢记烧饼”的白炽灯光点开了通话键。
“喂,老白?”尾调翘得滑稽。
老白的声音低得可怖:“程溥阳,你回学校,现在。”
程溥阳一愣,旋即半开玩笑道:“少来这套,我拒绝替你开团委的这会那会,我今晚跟林准约好要出去玩,还得发朋友圈哩。”
“就是关于他。”老白的声线更低了几分。
程溥阳忽然心头狠狠一悸。
“林准自杀了,”对面说,“吃的安眠药,是毒性很强的□□钠,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程溥阳赶到校医院门口时,正好和老白撞了对头。这会儿赶上食堂供应晚饭结束的点儿,学生三三两两地出入堕落街西门,校医院和堕落街靠挨得又近,故而人声鼎沸,车灯、霓虹灯和手机屏幕的光影杂糅成团。
“林准,你大爷的!”
他心里骂着,双手扣上老白的肩膀,喘着粗气,脸色涨红表情扭曲:“班长你说,他倒底怎么回事?他中了什么邪着了什么魔?这个混账……”
老白错愕,他从来没见过程溥阳这么激越。
“你给我说,他好端端的吃安眠药干什么!”
“靠,你他妈别激动,吼这么大声别人还以为出人命了,”老白钳住程溥阳的手腕把那两条胳膊从自己肩头卸下来,“才洗了胃,能洗干净的,死是死不了。”
程溥阳没站稳,顺势向后趔趄了一步。
“他现在在哪儿?”他目光凝滞着,“我去看看。”
老白用眼神戳了戳校医院住院楼:“三层,靠近电梯口的病房,单人间带独立卫浴,条件好着呢。”
话音未落,程溥阳已经没了踪影。
校医院的布局和邵逸夫医院不同,这里更像一家别墅式高级宾馆。不仅有布置精致的电梯和墙砖整洁环境干净的走廊,每间病房还有四面落地窗、液晶屏电视和书桌书架等物什。病房有单人和三人间,因为平日里住院患者少,急重症病人大多待不了两天就转进三甲医院了,故而这些单人间病房也常年空闲。
程溥阳看见林准的时候,他像没事人似的坐在小圆凳上,趴在窗边望着热闹的堕落街发呆。
门没关,程溥阳在门口站了半晌儿。
“林准。”他喊道。
林准没动静。
程溥阳径直走到他身边:“林准。”
林准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关节像生锈的铁螺丝似的,让人看了生怕他转过某个角度,那僵硬的脖颈腰胳膊腿就要扭断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程溥阳问,顺便在床沿上坐下来,语气平和像在跟朋友聊天儿。
林准苦涩地牵扯嘴角:“别问。”
“又没考好?”程溥阳试探道。
尽管没有声音,他还是能明显感受到面前的男孩身体狠狠一颤,紧跟着空气里均匀的呼吸声也变得紧促起来。他感觉他的身体有些发烫,手指也在微微地颤抖。
“是。”林准低头,上牙咬着下唇。
“他们又欺负你了?”程溥阳用眼神指了指宿舍园的方向,“雷冉星和你另外俩室友。”
林准咬嘴唇的力度更大了些,牙缝里都能看见可怖的殷红。半晌儿之后,等待程溥阳的还是一个艰涩而苦楚的“是”。
程溥阳就在他注意涣散的空隙摸出手机,迅速打开校网查看了一番——果然是免疫学和遗传学的期末总评发布通知,而他自己因为有实验室工作的理论基础,理所当然考得十分理想。
林准长久地低着头,病房里的胶着气氛与住院楼外的热闹喧嚣对比鲜明。难以名状的压抑感几乎要将脚下的方寸空间压缩到四分五裂。
“考过去就算了。”程溥阳说。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徒劳。但他没有时间思考更多,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方才在刘蕾面前的信誓旦旦。那个中年女人的样貌像绣十字绣似的一针一线地缝进了他的脑海,他没法忘记她穿着寒酸衣裳眼角泛笑的模样,因为那是最沉重的和蔼、最辛酸的释然和最绝望的乐观。那是他生命里的不可承受之重。
林准冷笑:“对你而言,的确是。”
程溥阳眨眨眼睛,起身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儿:“我无所谓,但既然考试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拿过去的事实折磨自己呢?”
林准叹气:“我对不起爹娘。”
“你活着就已经是对得起他们了。”
程溥阳吹了一会儿风,转身凝视着林准的眸子,轻轻地说:“没有谁的进步是一蹴而就的,也没有哪种努力最后得不到任何回报。种因得果,关键看你能不能坚持下去了。”
这话刺得他自己都心窝里疼。
程溥阳不知道林准此时此刻是否还对画画有那么一点执念——倘若它真的存在的话,那么他现在就是在把他往医学的深渊里推,把学业和关于医学的这些残酷的概念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强化,他在变相地摧残他的热忱和初心。
“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林准说。
程溥阳不假思索道:“我相信,我看到你的确在努力,你考前把书从头到尾看过两三遍。”
“所以你他妈就是来讽刺我的是吧?!”
林准忽然大吼一声:“滚!”
走廊里刚好有护士推着换药车路过,被这一嗓子吓得猛然趔趄,车上的敷料、纱布和酒精棉球天女散花似的滚了一地。
程溥阳只是侧了侧身子,没动。
林准背过身去,又呆呆地望着窗户外面。偌大的落地窗忽然衬得他格外渺小。
程溥阳没有过多辩解,只是等空气里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后,缓缓起身,走到林准身边,双臂在胸前环抱,和他并排默默地站着。
堕落街的孜然粉味儿是二十余岁年轻人夜生活的开幕式,落地窗外充斥着灯红酒绿与车水马龙。它像一道涳濛的分水岭似的,在繁荣与沉郁之间横添一笔,将繁杂的色彩拒之门外,留在病房白得失真的空间里,只有格外近耳的挂钟的滴答声。
现在,那些混沌的颜色全部杂糅成簇,幻化为斑驳的光点,零零散散地倒映在窗后两人的眼眸里,像凋谢的星河。
程溥阳伸手搭在林准肩头。
他颤了一颤,到底没挣脱。
“如果你愿意,”程溥阳认真道,“准星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两天改成两个月。”
林准没正眼看他。
“老白和KY酱起哄我们做两天的好哥们儿,”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解释道,“到明天晚上就该结束了。”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未来的两个月——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林准咬着牙忍着,几乎把舌头都崩断了。他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心里却像被锅铲搅腾的热汤似的,排山倒海的架势似乎要将他的理性完全吞没。一年半载的交往时间让他习惯了程溥阳略带滑稽感的日常音色,这会儿他忽然认真起来,声音纯净得像早春山涧与新制箜篌,竟让自己不但瞬间消了气,连讨厌他也讨厌不起来了。
他点点头,算是默许。
与此同时,忽然听见病房门口有人笑着说道:“准星儿,小太阳,你俩可得说到做到,我是第一见证人!”
两人同时回头,却见寇宇这小毛头斜倚着门框站着,敞怀西装外套配上纯白衬衫和森兰纯色领带,给他整个人的气质莫名增色不少。
寇宇莞尔一笑,正身把病房门虚掩了,然后双手揣进裤兜往病房里面走进来,走到落地窗前,也学着程溥阳的模样双臂环抱,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冗长而夸张的叹息。
“唉——人心叵测,世事无常呐。”
“你这是哪路神仙附体呢?”程溥阳开玩笑地揉乱了他的发型,“哟,头发总算搞干净了,要不要下次去理发店染个荧光绿,夜跑的时候给大伙儿做排头?”
寇宇白了他一眼:“就你贫嘴。”
“你为什么要过来?”林准问。
程溥阳注意到他微妙的表情变化,于是不知在心里嘀咕了句什么,那只扣在寇宇头顶的手顺着他的后颈滑落到脊背,在他俩肩胛骨中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KY酱,是不是欺负咱准星儿了?”
寇宇看了看程溥阳,又看了看林准,不自然地绷紧嘴唇,而后又用余光瞅瞅门口,才说:“我不跟着雷冉星一块儿混了。”
“为啥?”程溥阳故意咋舌,“我才听准星儿说,这个把月你和皮皮元都被大B哥带着用功,每天除了书山题海没别的事儿……”
“打住,打住,”寇宇做了个“stop”的手势,声音略略沙哑,“我不瞒着你们俩,我觉得大B哥让我不自在——很不自在。”
林准和程溥阳面面相觑。
“他只是为了成绩而学习,为了成绩和奖学金,以及各种荣誉称号,为了这些他可以利用所有他能利用的关系,费尽心思耍小聪明,”寇宇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对,我也想考好成绩,奖学金和荣誉称号谁不想要呢?可是我从他身上看不到追求这些东西的意义,我没法解释清楚。”
“你们知道吗?为了能把一门选修课的成绩刷高,他会主动申请做小组长,然后和课程助教混好关系,让助教把小组里的平时分全部给他——他自己的任务能推就推,所有跑腿的花钱的花时间的,他一样也不做。”
“寝室里我能感觉到他和准星儿闹得很僵,所以后来他拉拢我和皮皮元,让我们孤立准星儿,然后给我俩课程的整理资料当作报酬——就是因为我们能作为见证人给菜芯儿姐反应,说他是个愿意帮助室友的优等生,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为明年的国奖和其他荣誉称号打基础了。”
寇宇说着,脸色开始变得难看,最后几乎哽咽掉下泪来。
“我不想,我不想无条件服从他那种人。”
“我妈对我爹低眉顺眼了二十年,我也低眉顺眼了二十年,”他低声说,“讲心里话,我再也不想放下尊严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