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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热牛奶(1) ...

  •   如果寇宇不说,恐怕林准和程溥阳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是在“教科书式”的家暴背景里长大的。
      -
      林准在校医院又躺了两个晚上,等到第三天中午,隔壁病房里住进来一位因为吃坏了肚子而上吐下泻的同龄人,他便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老铁,咱走吧。”
      “不行,没商量。”
      这是程溥阳起码第十次严词拒绝。
      “不就是吞了几颗药,还不是赶紧就吐出来了,”林准垂头丧气道,“我答应你,以后我不自杀了,我再也不会想不开了,这样都不行吗?”
      程溥阳把手里的杂志“啪”地合起来,末了起身将床帘朝两侧拽了拽,而后端起床头柜上那碗凉了大半儿的南瓜米粥,态度坚决嗓音严肃:“别想那么多,给我赶紧把饭吃了,现在。”
      盛饭的碗是粉红色的,上面画了一只眯眼笑的卡通兔子。这是程溥阳平日里自备的塑料饭盒,连配的餐具都印满了卡通图案。毫无违和感的反差萌再次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准接过来啜了一口,咕哝道:“我又不是病人,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
      “你病得不轻。”程溥阳半开玩笑地说。
      说罢随手拈起那本薄薄的杂志,在手心里卷成一卷,使劲压了压后塞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
      “你在看什么?”林准问,“这两天你一直书不离手,到还真有个学霸的模样。”
      程溥阳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有种莫名且压抑的陌生感:“没什么,课外书罢了。”
      顿了一顿,把书包拉链锁结实了,反复确认两遍之后,又说:“还有,以后不要喊我学霸。”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林准干脆眯起眼睛不理会他。
      堕落街鼎沸的喧嚣似乎从未停止过,午后的阳光伴着嘈杂汽笛,明晃晃的越发猖狂了。
      “是个好天气,”程溥阳探头看着窗外,“如果可以的话,这几天找时间带你去西湖周边逛一圈。”
      林准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林准仍然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只是舌头在小幅度动作:“没有,随你。”
      程溥阳瞧着他那副慵懒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头不免猛然“咯噔”一下。他留心观察了一番林准的神色和动作,又把他这两天的表现仔细回想了一遍,某个不祥的念头顿时油然而生。
      “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儿吗?”程溥阳试探着问,“比如画画,或者吃顿好吃的?”
      林准还是少气懒言地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整个人像一具散架作废的木偶似的被松垮地甩在床上,浑身的肌肉关节没一处是活动正常的。
      像是困了,或许只是困了。
      程溥阳这样安慰自己,试图打消那个不祥的念头,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理由根本不能成立,因为林准保持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已经整整两天了,而且每天除了听见隔壁冲厕所的声音,咋呼着要出院的那阵儿,几乎始终处于这种状态。倘若是正常人,连睡两天早该精神充沛活蹦乱跳才对。
      林准可能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我记得你喜欢吃冰糖葫芦,”程溥阳走过去俯身凑近他的耳朵,“清河老铺的冰糖葫芦卖相最好,要不我去给你买点来尝尝?”
      林准的睫毛稍稍一瞬,喉咙里咕噜噜发出一串儿毫无意义的声音,这次连眼皮都没掀起来。
      程溥阳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又看了一眼才喝掉一半不到的南瓜米粥,心里越发难受了。这两天林准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一日三餐都是稀粥,对从前喜欢的甜品、酸奶都丧失了兴趣。起初程溥阳以为他洗胃之后不舒服,吃不下饭也算是正常现象,但这会儿他不敢想得那么简单了。
      于是他又把那本被压缩成条的杂志抽出来,一遍翻看一边眉头紧锁。
      林准听见响动,勉强睁开眼睛,恰好从程溥阳臂弯的缝隙里瞥见杂志设计朴素的封面。
      “国际精神病学杂志……”他语速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十层百层生锈的齿轮里硬挤出来的,“老铁,你不是做肿瘤免疫组化实验的吗,啥时候开始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了……”
      程溥阳听见了,手指微微颤抖。
      “免疫组化是基础医学,我们将来面临的是临床专科,”他将杂志重新卷好收回书包里,温纯笑着解释道,“所以现在我在实验室参与的工作,顶多算培养基础技能,为以后的临床科研做准备。”
      林准努力想陪着他笑一笑,他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动了,但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或许很糟糕,因为程溥阳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些。
      “放心吧,准星儿。”
      程溥阳说:“什么实验室,什么临床科研,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需要我,我会一直都在。”
      “所以无论遭遇什么,都别害怕。”
      林准点头,眸子里乍然添了道光。
      “今天晚上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护士查完房,咱就出院,”程溥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和肩膀,“现在你的主要问题不是吃安眠药的后果,而是你为什么会吃安眠药。”
      还是一贯的理性,语气不着丝毫波澜。
      “我、我只是……”林准激动道,“我当时真的要疯了,老铁你能想象得到,在你自己没考好还被室友排挤的情况下,整个人真的要疯……”
      “我知道,”程溥阳说,“放心。”
      林准有种有口难言的感觉。他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泥巴。
      “后天下午有剑桥大学暑期班项目的面试,怪我擅作主张,已经给你报过名了,”程溥阳说,“去试试吧,能不能选上并不完全看学业成绩。”
      “我除了学业成绩外,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林准小声说道,“我真的很无能,一无是处,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半载,最后啥都没弄到手。”
      “别着急着否定自己,”程溥阳拍拍他的肩膀,“老铁,未来的路还长的很呢。”
      “是啊,你说的都对,”林准的倔劲儿又有点冒尖,“八年读完还得读博、规培、做住院医,等做到主任恐怕头发都该白了。”
      程溥阳“扑哧”笑了,眉眼里涂满早春山涧似的温和:“我啥时候说你一定要读医了?”
      林准一怔。
      “明天咱们去办点其他的事儿,”程溥阳说,“结束之后,我带你去先前说过的地方去玩。”
      林准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他望着他被阳光泊满大半的、棱角分明的脸,原本虬结得像千年古藤似的心坎儿,忽然明朗舒畅了不少。
      翌日,令人作呕的苏打水味、电脑屏幕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以及盐酸舍曲林片研磨的白色粉末,在视野里充斥填塞惹出一片猩红。
      林准在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确诊为重型抑郁。
      和其他抗抑郁药——譬如“黑色网红、丧气神祗”氟西汀——相同,舍曲林也有副作用。林准自打从医院里出来就一直翻来覆去地看药物说明书,以他一贯的记性,可能这会儿已经把药理机制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能不吃吗?”林准怯缩缩地问。
      程溥阳摇头:“不行。”
      “你不但得吃,还得吃上至少半年,”他结了出租车钱,从林准手里抽出那张说明书,折叠成四方块塞回药盒里,语气不容置喙,“没要求你住院治疗已经算是给你网开一面了,还想啥呢。”
      林准咬了咬牙,齿缝里挤出一句:“别告诉我妈,算我求你。”
      程溥阳点点头:“放心,非但不告诉,你的药钱我全包了。”
      林准说:“这怎么行,这药那么贵。”
      “算你欠我的,总可以吧?”程溥阳开玩笑似的冲他眨了眨眼,“喏,我给你算好,一盒九十八块,能吃一个月,你至少得吃六个月,六乘以九十八约等于六百,多的十二块权当利息,你等着兜里有钱了,还我六百块就好。”
      林准听着有理,就说:“行,还你六百。”
      旋即又皱起眉头,面色愁苦道:“不过我什么时候兜里有钱呢?现在学费都成问题,也不知道明年拿不拿得了奖学金……”
      “君子还钱十年不晚嘛,”程溥阳笑道,“谁说来钱的办法只有奖学金?没准儿你哪天一画成名,做了哪个高级公司的王牌设计师,到时候还愁这六百块?那是支票像雪花一样哗哗地往屋里飘。”
      林准笑了:“这话我记得我也说过。”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程溥阳说,“比如我的梦想是老老实实读医,将来能留在杭州的三甲医院里从住院医开始往上爬,就足够了。”
      “至于你呢——你想做的事儿,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
      林准尴尬地呆愣了一会儿,说:“当然和你一样。”
      程溥阳神秘兮兮道:“那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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