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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热牛奶(5) ...

  •   林准按她说的做了。
      那天下午的《医学微生物学》早早下课——这门长学期课程直到冬学期才慢慢有了几分存在感,因为背诵的内容越积越多,一本三百多页的《病原生物学》结束后,还要再用四周时间讲完一本《人体寄生虫学》。程溥阳本来想喊着林准去临湖餐厅抢奶油糯米鸡和日式拉面,但是林准似乎并没有急着吃饭的性质。他锁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把课本练习册笔记本一股脑儿塞进书包,然后一边整理衣角一边慌不迭地往教室门口挤。
      他说:“今晚不去青豆了,不用等我。”
      程溥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自顾自地慢慢拉紧书包拉链,又披上一件大红色风衣。等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妥当,一百多人塞得满满当当的教室里,只剩下他、老白和刚停下笔的雷冉星。
      他仨的座位构成了一个标致的等边三角形。程溥阳在靠窗的左上角,老白坐在最后面,雷冉星在正对投影屏的靠墙排,像约好了似的互不干扰,卡在四方的教室里刚刚好。
      “程大佬,你俩咋闹矛盾了?”
      程溥阳恹恹地推开老白挂在他脖子上的胳膊:“没有。”
      “胡说,就是闹矛盾了,”老白故意板起脸来,又把蒲扇刘海儿猛地一甩,“凭借多年的恋爱经验,我敢打赌林准他绝对在生你的气。”
      程溥阳不想搭理他:“我要走了。”
      “哎哎哎,别慌,”老白紧跟两步追上来,“程大佬,咱班上回吃烧烤忘记选班委了,我现在跟你商量一下,你看是咱再聚一回好呢,还是直接内定好?”
      程溥阳顿了顿,头也没回道:“我又不是班委。你是班长,这事儿你得跟罗贝贝商量。”
      “烈焰红唇?我现在连她人影儿都见不着,”老白撇撇嘴,“还团支书呢,差评,啥活动不策划啥会也不开,赶明儿我上报给团委,撤掉她去年的优秀团干部。”
      程溥阳依旧面不改色:“随你。”
      老白说:“要不换你做团支书?”
      “我?我就免了,”程溥阳一口拒绝,“内定不太公开透明,最好还是再开一次班会,正儿八经地开,就奔着班委换届选举去,别搞其他的幺蛾子。”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比在团委对学弟学妹训话时一贯的口吻还不容置喙。
      老白点头:“成,那就这周末,我借个教室,你和雷大佬最好参加选举,积极点儿。”
      说完他单肩挎着书包,抢在程溥阳前面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程溥阳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前门照明灯开关的地方停下,手指下意识地攀上那一排开关,胡乱来回按了按:“灯关上吧,这间教室下午没课,雷……”
      他才刚说了一个“雷”字,雷冉星已经把总电闸拉上了。
      程溥阳轻轻地叹了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冉星,林准今天这是怎么了?”
      雷冉星嘴角一勾,除此之外再没更多表情:“他?我一天到晚都见不着他,问我作甚。”
      程溥阳说:“他今天好像很不高兴。”
      “我知道,你想问我是不是因为我妹妹,”雷冉星嗤笑道,“那我就明白告诉你——对,的确是因为她,不过人家小情侣闹矛盾关咱什么事呢。”
      程溥阳小角度垂着头,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讲真,换了别的同学我大概也不会关注这些,但是林准……我还是会担心。”
      “果然,我猜的没错,”雷冉星站在后门口,背对着程溥阳,面朝西教赭红色砖瓦铺砌的楼间走廊,近乎尖酸刻薄地讥讽道,“你和林准就是关系非同寻常,从那天在兰楼洗手间里我就猜到了。”
      程溥阳沉默了几秒,忽然玩味地松了一口气,坦然道:“这不是同班同学嘛,关系自打去年就处得好——该帮好朋友一把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犹豫。”
      话外之音似乎在刻意强调些什么。
      雷冉星没回头,也看不到表情,只是耸耸肩膀,兀自走了。
      程溥阳在静谧得近乎失真的教室门口呆愣了片刻,觉得自己脑海里像绞了一只钢丝球。下午的课还在西教楼,因此他也不忙着离开,便独自走向那条两面露天的走廊,伏在一侧的石砌护栏上,像不久前被他提问形态实验知识的林准一样,双臂交叠,目光空落落地投向被楼宇劈折的天空。
      天气转阴,云霭厚起来了。赭砖红瓦躲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好像也变得模糊毛糙。楼下的嘈杂依然鼎沸,来往的车辙与脚步络绎不绝——但三楼空荡荡地鲜见人影,只有青灰的叆叇包裹着瘦长的走廊,以及探入窗棂的近乎光秃的法桐与樱树。
      程溥阳知道雷冉星跟他闹不和,也基本能判断个中缘由——他们之间的别扭总是逃不出个人荣誉的狭窄圈子。诚然,个人荣誉是二十岁上下年轻人最向往的追逐目标,因为它代表着某种约定俗成的“肯定”。人总是渴望被肯定的,就像一岁的孩子从一堆红豆里成功挑出一颗绿豆一样,渴望得到肯定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与本能。虽然程溥阳自己觉得,他并不会对雷冉星拿国奖或者考学院第一名构成任何实质上的威胁,但他总是像刷题时举一反三似的将虽有可能的原因无限拓展,然后全部叠加起来归咎于竞争对手。
      跳出这个圈子想想,也的确可悲。
      程溥阳就着迎面撞进怀里的冷风打了个寒噤,然后把双手缩紧袖子,再揣进上衣口袋,紧绷着双肩一步一步走出长廊、走下楼梯,拐过西教楼某个只有老学生才知晓的草木丛生的隐蔽转角,沿着临湖小道往医学院的方向走过去。
      和之前的无数回相同,这次程溥阳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医学院做什么。他想,他要先去实验室添件衣服,那儿有他两件棉绒衬里的毛衣,是他前些天刻意放在实验室跟着白大褂一起清洗的,因为近日没有实验操作,他没有去过实验室,那两件毛衣也就没能及时拿回宿舍。他想他或许还要去综合楼一楼大厅坐一会儿,因为那里的中央空调温度恰好,且能开满整个白天。综合楼大厅三面都是透亮的玻璃窗,他坐在窗边守着一杯温水和一首歌,看着来来往往的西装革履的年轻面孔,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刚开学时六班的第一次班会——那天他见林准盯着卖大蒜的视频嘿嘿傻笑,便趁他不备童心大发地在他腰间戳了一指头。
      一晃,天团的孩子们忽然都长大了。
      程溥阳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医学院正大门。他拐进教育超市接了一杯热水,又接过售货员热情递来的乳酸菌味泡腾片。
      泡腾片丢汆在玻璃杯里,随着一声烟花绽放似的闷响,密密麻麻的细碎的浮沫像洒彩色玻璃纸一样四散开来。程溥阳盯着那只透明的玻璃杯发愣。中央空调呜呜嘤嘤的风声像永远打不完的冗长的哈欠,综合楼洞开的折叠门外,年轻的面孔依然年轻。
      程溥阳有些犯瞌睡。
      然后他从玻璃杯里看到了林准的身影——准确来说是被拉长呈细麻杆的他。程溥阳猛地打了个激灵,立刻就清醒过来了。
      “到底是什么事?”他有些急迫地问,“没想到你……”
      后面那句“居然也在这儿”还没出口,林准抢先一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说:“我分手了。”
      程溥阳保持着方才的口型一愣,这才仔仔细细地把面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开什么玩笑,我看你不像分手的样子。”
      林准尴尬地笑笑:“真分了,我和她不合适。”
      程溥阳说的对,他身上的确看不出任何恋爱失败的征象,反倒比先前那副怯缩缩的丧气模样更振奋了些,人的精神面貌也差不多可以用“焕然一新”来形容了。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程溥阳蹩脚地讲了一句英式汉语,“希望你不要太难过,今后的路还长,总会遇到更合适的。”
      林准点点头,忽然神秘兮兮道:“话说,老铁,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为什么分手的吗?”
      其实如果他不说,程溥阳还真没心思问。
      “雷冉雪说她哥不同意,她也不想跟我再这么有一招没一招地耗下去了,”林准坦言,“其实没什么好回避的,我知道雷冉星看不起我,跟他断了这层关系,我心里也踏实。”
      程溥阳叹气道:“室友之间还是别闹太僵更好。”
      “我他妈也不想闹僵,可是这话我一厢情愿不顶用啊,”林准着急,“老铁你也看到了,现在精神食粮像什么样子?乌烟瘴气各怀鬼胎,雷冉星这个功利鬼,为了能让大伙给他铺路,拉拢了多少小跟班……”
      程溥阳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一说小跟班儿我想起来,你知道吗?”他不免忧心地说,“寇宇的爹妈闹离婚了。”
      “闹就闹呗,这不是巴不得他们闹吗,”林准不以为意,“他妈一直挨他爹家暴,赶紧离了找个疼她爱她的男人嫁掉,不是可喜可贺么。”
      “诚然,可他爹临时演了一出戏,这回反倒正儿八经地打了官司,”程溥阳凑近林准的耳朵,“不知道哪个昏官接了案子,给他妈判了个净身出户,半分钱拿不到,以后寇宇得跟着他爹过活。”
      林准大吃一惊:“什么?那个混……”
      “这还不算,”程溥阳继续说道,“他跟我说,他爹准备明年年底前就带他移居英国,后面的念书和工作都不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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