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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热牛奶（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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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开心，并且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程溥阳似乎本身就是一枚特效且特异的百忧解，当然这只是他自己单方面觉得。
倘若这种关系能一直维持下去，那也是好的——林准想——他不敢奢求更多，因为程溥阳实在站得太高了，那是他似乎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他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与他并肩，他甚至觉得能够这样一直跟在他身后，哪怕望其项背，哪怕仍然活得自卑，也足够了。
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无条件的。
主动的人更容易心甘情愿。
倘若时间倒流半年，程溥阳一定得高兴得心花怒放——那时候他不但喜欢林准，而且愿意主动把自己心里想的告诉他。可惜那时候林准烦他烦得要死，恨不得这彪形大汉麻利儿从眼前消失，免得一天到晚跟他讲什么成绩奖学金之类的东西。
现在程溥阳不爱说那些数字了，他似乎心甘情愿地做林准的挡箭牌。他无条件地对他好，即便只是朋友之间的宽容，也足够让林准兀自感动很长时间。他在林准心目中的形象理所当然地一跃千里。
他让林准反生好感，却主动把两人关系的底线限定在“好朋友”的门槛里面——用他的话来讲，他对林准的好感不是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只是被他强行抑制住了。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在跟女孩子谈恋爱，更添林准压抑性格带给他的无助感，这让他不敢再表达喜欢。
既然不敢表达，索性无限期压制。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偏偏林准也是那种执拗性子，程溥阳不说，他也不肯说。所以即便他再由衷感激，再觉得他像明星皓月那般令人望尘莫及——也只是闷在心里想想罢了。最多在他发来一个搞笑段子打趣的时候，犹豫着回敬一个略带暧昧的表情包。
程溥阳似乎不开窍，也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林准的小心思就这样空荡荡地藏着。
一个选择沉默，一个愿意沉默。
属实悲哀。
剑桥大学暑期班项目的面试，林准到底还是去了。
虽然英语口语蹩脚得很，但程溥阳出乎意料地被分到了同他一组。面试的时候他俩挨着坐，就像在教室里的无数回一样。每次林准突然卡壳或者词穷发懵的时候，程溥阳总是用些别出心裁的“小动作”化解窘境——譬如悄悄提示一个单词，或者做个声音略响的深呼吸，或者干脆十指交叉活动一下关节。
那场面试，林准最终是顺利完成了。
“看来你的抑郁症不算严重，”程溥阳笑道，“当初给你打下诊断的大夫可能太过武断了，你瞧，连英文面试这种活动都能顺利完成，还有什么难得住你呢？”
林准说：“谢谢你，老铁。”
程溥阳平时直男得要死，但在关键时候从不失手。他似乎自己琢磨出了一套对付林准的特殊办法——每次林准难受低落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做的不是安慰，因为林准瞧上去也不是那么渴望得到安慰，所以他会想尽办法逗他一笑。
安慰是缓解压抑心情的手段，但笑不是。
笑拥有融化绝望的治愈力量。
“你应该试着和别的同学也打成一片，如果只是咱俩能玩到一起，这多没意思，”两人顺着西区草坪的鹅卵石路往教学楼走的时候，程溥阳稍稍摆正了神色，“你看你总是一个人呆呆地站着，也不跟大伙儿聊天。”
林准点头：“我在想事儿。”
的确是这样。方才他们提早半小时去到医学院综合楼的面试地点，彼时等待面试的学生总共有十几个，大多彼此认识，因此没过多久便闹翻了天。林准躲着那些乱糟糟的声音，独自踱到窗边，双臂环抱呆楞着往窗外看。好像背过身去，就能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似的。
起初程溥阳想去跟他开个玩笑，但还是放弃了。他心里犯矛盾，一方面不想打扰他冥思苦想，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太过离群——就像之前的小天一样，固然可怜，但可怜得可悲。人们对可悲的事物往往是选择厌倦唾弃的。
“啥事儿？不如说来听听。”程溥阳说。
林准溥阳其口：“我现在记不清了。”
程溥阳也不再问，只是侧过脸去叹了口气。
两只白鹭在启真湖边的水仙丛里忽然振翅，猩红的脚爪扯起一串儿水花。
程溥阳似乎加快了步伐，林准也跟着走快了些。风在耳边掠过时发出飒飒的声响，里面夹杂着捉摸不定的馥郁的香。
后来有一回《基础医学导论》的病理学专业课，林准因为体测而错过了自己课表的时间，只能换另外的开课时间去蹭其它班级的座位。他还是穿着黑色风衣、背着那只横看竖看总觉得不合身的硕大旅行包，还特意戴了一只黑色口罩。
他从后门溜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墙角。
上课铃响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然后看见第一排左上角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准一眼就从八九十人的拥挤教室里发现了程溥阳，因为这一年半载里但凡他目睹的课堂，程溥阳总是坐在同样的位置——有时有不甚熟悉的同桌，多半是即将迟到没法去后排落座的“问题青年”；有时干脆身边的位置就空着。当然，最多的时候那个位置还是林准的个人专属。同班上课的另外八十多个同学似乎也默认了这一点。
他本能地拿出手机，想给他发一串消息。他甚至已经迅速地打好了腹稿——他要先顽皮地问声好，然后发一张猫咪挤眉弄眼的表情包，然后他要说“oh my GOD，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你”，还得顺便质问一句昨天为什么翘课——可惜他的手指似乎不听使唤了，表情包收集栏被他来回翻了十几遭，同样意思的文字敲了又删、删了再敲，始终没发出去一个字儿。
他担心的事情太琐碎也太多了。他担心这样莫名其妙地发消息会不会太过唐突，他担心程溥阳会不会对他无动于衷，他觉得像程溥阳那样的学霸，平日里上课时手机都是翻扣在桌子上的，根本不会看他的消息……可他又分明很想给他发去那么顽皮的几条。他甚至觉得，程溥阳不需要作出任何回复，只要他看到了，那么自己就会非常开心。
犹豫不决地捱到第一堂下课，林准等来了程溥阳的主动“问候”。
“老铁，为啥坐在最后一排？你现在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林准的大脑忽然转得像脱缰野马，立刻敲了自己后来再看都觉得尴尬的一长段儿发过去，然后看着屏幕，自顾自地嘿嘿笑。好在他一直没有摘下口罩，因此没人注意到他在傻笑。
抬头一看，程溥阳挺直脊背伸了个懒腰。日影把窗帘的花纹拓印在他身上，还斜斜地拉得老长。
课间休息只有短短五分钟，身边的同学大多趴桌子上睡觉。林准就猫着腰挪过去，在程溥阳的课桌和讲台之间的空隙里站着：“啥玩意儿？”
“恭喜老铁，”程溥阳拿手机在他眼皮底下一晃，“咱俩都被选上了，明年夏天不见不散。”
林准定睛一看，才意识到那张“赴英国剑桥大学Murray-Edwards College暑期班”表单里真的写着自己的名字。
“那又咋样，我跟着去还不是给队里拖后腿，”他自嘲似的笑道，“你看选上的其他人，要么是一奖国奖大佬，要么英语四六级雅思托福都是高分……”
“停停停，打住，”程溥阳皱起眉头，“准星儿你的关注点咋这么独特啊？你知道吗，我现在看你就想那种减肥上瘾的厌食症病人，走大街上看人不是先看脸和气质，非得先关注人家腰细不细、腿粗不粗；人家的BMI一眼就能算个大差不差。”
“你呢，人家往那儿一站，成绩啥的你也一眼就能看出来，实在是佩服。”
“你少指桑骂槐，”林准说，“我是真的感觉自己会拖累你们——我既没有英语考证，也不像你们口语交流都那么顺利。”
顿了一顿，又说：“而且我交纸质申请表的时候，看见其他人‘主修专业课程学年排名’里写的都是十几、二十几的名次，我在一百二十名开外……而且也没有科研经历，也没有奖学金。”
“想啥呢。”
程溥阳从座位上站起来：“不用顾虑那么多，大家既然走到一块儿，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林准也不再过多抱怨了。
“先前跟你说过，这个项目是全额报销，”程溥阳说，“到时候我多带点零钱就是了，你先用我的，还是那样——等你将来发达了，再算总账还我。”
行吧，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似乎没有变卦的机会。
那天林准还是拒绝了程溥阳让他坐在前排的邀请，自己在角落里度过了一个半钟头。后面的两节病理学讲的内容是总论，关于细胞损伤和组织修复的内容——他盯着课本上那些抛光的彩图发愣，心里乱得像缠了一团麻绳似的。
因为才上课不久，他就收到了雷冉雪的消息。
说来也怪，自从那回她请他喝奶茶之后，两人就基本上没再联系过了。这些天里他都是跟着程溥阳一起上课、自习，从西教楼五层的自修教室到北街的青豆咖啡馆，一直是他们两人。程溥阳的确信守承诺地发着朋友圈，分享的内容大多是关于吃喝玩乐的细节，譬如堕落街新开了一家酒酿奶茶店、青豆的菌菇牛肉披萨打了七五折、食堂二楼的鸡排鸡腿换新花样了，等等。
期间有几次被老白撞见，他还开玩笑说他俩真像天造地设的一双——可惜林准不是女儿身，不然的话他只等着他俩原地结婚了。
不同的是，这次林准没觉得这玩笑话恶俗。
他想：凭什么我就该是女儿身？真要给我俩分出雌雄，也该是我的男人味儿气势更足呗！
但他现在没心情想那些了。他紧紧攥着手机，把屏幕点亮、划划消息，又重新锁上——这样重复了好几个来回，直到手机背壳烧得烫手。
屏幕上显示着聊天软件的对话框，里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寥寥几句。
雷冉雪说：“今晚晚课结束后，来医学院科研楼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