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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制氧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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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溥阳说对了,魏真元的确没死。
非但没死,还比他平日里还活泼。
林准到底放心不下。隔了两天,他胡乱编了个借口给《大学语文》课程助教请了个假,抽出钱包里压底的几张“大额”票子,搭顺风车直奔邵逸夫医院。
“喂,老铁,”程溥阳在电话那头饶有兴致地打趣,“啥事儿这么赶急,连你最喜欢的语文课都翘?”
林准心烦意乱地敷衍道:“感冒了,去买点药。”
然后迅速挂了电话。他怕程溥阳听出周遭的汽笛,因为校医院足够应付感冒发烧拉肚子这类常见的小毛病,他根本用不着跑恁大老远。
好在他没再打来电话,只是在对话框里发了一张嬉皮笑脸的表情包。
林准心如乱麻,这会儿也没心思跟他逗着玩。他紧张得手心脚底全是汗,下车的刹那差点儿犯低血糖晕倒。
话说回来,林准的低血糖毛病似乎已经退隐江湖很久了——亦或许是他这段时间在纠结其它更难熬的事儿,故而没有注意这些非典型的症状。
他扶着护栏站了一会儿,然后直奔住院部创伤科。当他看到魏真元一脸憨笑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的模样,登时头脑发昏,差点儿把祖安话都骂出来了。
“你这不没事吗,”林准说,“我还以为……”
魏真元头也不抬,笑道:“哟,准星儿,怎么能劳烦您大驾光临,我太受宠若惊了。”
“准你大爷,”林准气不打一出来,“到底啥情况啊皮皮元,这两天吓得我觉都睡不着。”
“没毛病,好着呢,放心吧,”魏真元有些不耐烦了,仍然低着头,手机像是黏在手掌上似的,“消毒清创包扎一通骚操作,万事大吉,您老赶紧回去,啊。”
林准皱起眉头,心里堵得慌。
倒不是因为魏真元态度不好,他对这话早就免疫了——他担心的是魏真元或许还不知道这幢楼外面发生了什么,瞧他那副模样,就跟被误伤的没事人似的。
“皮皮元,”林准故意叫他的绰号,“赵玉童进局子了。”
魏真元还是没抬头,但动作明显一僵:“哦。”
林准就在他床头的凳子上坐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输液袋标签上的粗体“0.9%”,轻轻地说:“警察问了我,也问了当时旁观的几个同学。”
魏真元打游戏的动作慢慢停止了。
“你们怎么说?”他问。
“我没看清,真的,”林准这回留了个心眼,刻意把最后那俩字咬得很重,“那几个女生也没看清——但是因为赵玉童有被警方记录过的前科,现在他们初步断定赵玉童是故意伤人。”
魏真元像尊石雕似的,保持着盘腿的姿势一动不动。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啥,”林准的声音有些不合时宜的沙哑,语气近乎恳求,“但是皮皮元,如果真的有误会,还是希望你去讲清楚。”
“你放一百个心,我想不去也会有人请我去,”魏真元冷笑道,“赵玉童是什么人?人家的大名在整个学校里都是响当当的,他那群狐朋狗友肯定不想看到他蹲局子。”
林准沉默了。
“所以其实果真有误会,对么?”他问。
“呸,有个屁!”魏真元瞪着眼睛嚷道,“就是他主动在动手,他薅着我的领子往墙上撞,他恨不得把我祖坟骂开,他拿刀捅了我,就这么回事!”
林准半张着嘴,嘴角略微抽了抽。
“他拿刀捅了你?”
“千真万确。”
林准的手攥紧了拳头。
魏真元,你这张脸皮是有够厚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魏真元认真到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他本来想当场和他对峙,他想堂堂正正地揭穿他的谎言——但他到底没有。
林准回到学校的时候,《大学语文》还剩最后一节课。他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教室,随便选个偏僻的位置坐了,把书包里那本巴掌大小的袖珍课本胡乱翻到某一页,低着头假装在默读课文。
主讲老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梳着民国式的三七分头发,一身深灰色西装外加标配蓝色领带和锃亮的牛皮鞋;表情总是严肃的,哪怕讲到动情之处也皱着眉头。林准打心底里不喜欢这种风格的老师。
他跟着别的同学一起念《春江花月夜》,念到一半儿就走了神,目光晃悠悠地越过窗户,往幽邃的夜空深处投过去。
耳边隐隐听见老师道了一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紧跟着身边的同学也齐声跟着读了一边,林准就觉得更加不是滋味儿了,再往书上一瞅,顿时感觉那些宋体印刷字都像垂死挣扎的蚂蚁似的,挠得他心里发毛。
真应景呐。
林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离开林家村的第十六个月了。
他几乎已经没有家了——前段日子为了给林向兵治病,村里那栋小平房被刘蕾打折卖给了一个相对“富裕”的流浪汉,手头值几个钢镚儿的家具,要么被吴文娟收回去了,要么被她拆成零件或者整个变卖。更添家里出了刘蕾也没有其他亲人,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远房亲戚,身上连十分之一的林家血缘都找不到,更不能指望他们雪中送炭了。
林准觉得自己像被抛在杭州的流浪儿。
其实跟流浪儿也差不多。逢年过节的时候他大概只能眼巴巴望着别人家里张灯结彩,一家老幼围着滚烫的灶台谈天说地,然后趴在窗边,被那吝啬的灯光笼罩一会儿,便也心满意足了。
下课后,他径直去了北街。
青豆还是那个青豆。青豆永远是那个青豆。林准推开那扇狭窄的折叠门,一只半大的花猫从吧台后面突然蹿出来,吓得林准原地打了个趔趄,人也跟着愣神了半晌儿。
“它叫蓝柑,”林准听见有声音在他的背后说,“两只眼睛都是蓝色的,遗传了它娘……的一半。”
林准凑近了看,的确是的。花猫的两只眼睛都是水汪汪的纯蓝,蓝得像一片浓缩的海,睁得圆滚滚的,不染纤尘。
“什么一半?”他问。
程溥阳从他背后绕到面前,先问老板点了两份蓝柑气泡水,又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花猫,口中念念有词:“蓝柑是糖葫芦和教超门口橘猫的娃儿,糖葫芦是只小母猫。”
林准怔了怔:“糖葫芦成流浪猫了?”
“没办法,没有人愿意收养它,”程溥阳站起身子,双手叉腰叹了口气,而后凑近林准耳边,压低声音道,“宿舍里不允许养宠物,而糖葫芦是Winter Wing女店主的宠物猫,现在这事儿一出,谁见了都嫌晦气……”
“那它现在在哪儿?”林准问。
“说不好,没准儿啥时候出来亮一会相,”青豆的男老板把背景音乐关小了些,又给蓝柑撒了半包猫粮饼干,“说来也奇怪,这波斯猫是名贵品种,养尊处优的,咋就跟野猫搞一块儿了呢。”
林准望着蓝柑,恍恍惚惚地又想起汪姐来。程溥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里面坐吧,这儿冷。”
林准这才觉到了冷,活动活动胳膊,发现手肘和肩膀的皮肤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他跟着程溥阳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程溥阳关上门,冷气儿和背景音乐一齐小了不少。
“给你买的羽绒服呢?”程溥阳问,“三九天还穿这么单,不怕身上落下病根子?”
林准说:“才洗,还没干呢。”
“羽绒服穿一两次用不着洗。”程溥阳笑道。
他随后就忽然噤了声,因为他意识到林准可能长这么大还真没穿过商店里买的羽绒服。林准显然有些尴尬,局促得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从桌面上跌落在自己大腿,又盯着松松垮垮的鞋带发愣。
那双鞋已经旧得变了颜色——刚买来的时候是黑白灰色块分明的,现在已经变成清一色的深空灰。鞋带也毛糙开线,连绳结都系不牢了。
“想啥呢?”程溥阳往桌底下瞅了瞅,“等下个月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送你双耐克的球鞋。”
“去你的,”林准摆摆手,“不要。”
程溥阳抿嘴笑了一下。
“你这次过生日总算不在考试周里了,”他笑着说道,“我记得大一那会儿,你过生日那天咱们正在考《高等数学》,所以我也没来得及好好给你庆祝庆祝。”
林准撇撇嘴:“俺不稀罕。”
“某些人就是嘴上说不,”程溥阳嘴角一勾,“放心吧老铁,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准没辙,只得点头应和着。
服务员端上一式双份的蓝柑气泡水,两只口大底小的玻璃杯里插着两支彩色塑料吸管,一支灰蓝,一支深蓝。程溥阳把灰蓝色吸管的那杯往自己面前移了移,说:“当心凉,放了挺多冰块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冲锋衣脱掉搭在座椅靠背上,里面的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和吸管颜色相映成趣。
林准也学着他把气泡水往手边挪了挪。
蓝柑起初是跟在服务员身后的,这会儿跟丢了,兜兜转转地走到里屋门口,在外面“呜呜”哼了两声,用小爪子挠得门“沙沙”作响。
程溥阳站起身,给它开了门。
蓝柑似乎跟他自来熟。它溜到他脚边蹭了蹭,一边蹭一边从喉咙里发出享受似的“呼噜呼噜”声。程溥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伸手到它腋下将它抱起,自己坐回座位,又把它放在腿上。
蓝柑乖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毛绒玩偶。
程溥阳凝视着它的眼睛,半晌儿,才兀自喃喃道:“胖橘的基因不够强大……你看看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却忽然像触电似的,声音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