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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制氧机(5) ...

  •   是孙鑫啊。
      林准望着他的脸,觉得他这段时间似乎没怎么变。无论是样貌还是声音,他身上总是带着满满的少年感。他让林准觉得舒坦,至少他不怎么排斥他。
      “我不会上色,”林准坦言,“单纯线稿或者黑白画我还能画得出来,不过用电脑软件上色,画成街头杂志里那种风格——那可超过我的能力范围了。”
      孙鑫说:“你可以尝试水墨画的上色方法。”
      “那样太潦草了,”林准摇头,“我画画比较喜欢关注细节,如果不看细节一笔涂过去,就成四不像了。”
      “看来,你比较适合做设计师,”孙鑫笑道,“现在有些私企更倾向于聘请年轻一代,而且知名设计师大多是细节魔鬼,你现在就有这个天赋。”
      “开哪门子玩笑!”林准不乐。
      “画的是什么地方?”孙鑫又转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副精致的图画,“看上去不像动漫里的魔幻场景,倒像大街小巷里都能见到的寻常人家。”
      林准点点头:“河坊街。”
      “西湖旁边的那个河坊街?”孙鑫有些惊讶,“原来你也喜欢那种网红美食打卡景点。”
      “到不是因为什么网红打卡,”林准说,顺便摸起那杯奶昔啜了一口,“唔,说来你可能不信——是程溥阳那家伙喊着我过去的。可能这种地方比较符合他的口味。”
      “任何涉及美食的地方都能符合他的口味,”孙鑫笑道,“老程平日里是啥风格,你早该知道的。”
      “嘁,那家伙……”
      林准丢下数位笔,恹恹地哼了一声。
      “时间不早,记得赶紧回去,以及别忘了保存,不然功夫都白费了,”孙鑫抖了抖书包,斜斜地往肩头一甩,“对了,一见到你我就想起来俩事儿,一个跟老程有关,一个跟我有关,你想先听哪个?”
      “啥?”
      林准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说:“那……那先告诉我关于你的吧。”
      孙鑫莞尔一笑:“我在书画协会,既搞软笔书法也搞各种绘画,我们社团有自己的办公室和活动室——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来我们活动室练画画儿。”
      林准嘴角动了动,刚想说“我平时哪有那闲工夫”,可看到孙鑫笑盈盈的模样,立刻又强忍住了。
      “关于程溥阳的是啥?”他问,顺便又摸起了数位笔,在五根手指之间转来转去。
      “老程啊,老程最近桃花运有点儿旺,”孙鑫的语气像在故意开玩笑,“你信不?他说他老姨非要给他安排相亲,还说对面那家的太太是他小时候认的干妈,两家觉得门当户对连娃娃亲都定好了!”
      话音刚落,林准手里的笔“啪嚓”一声撞在地上。
      “是个姑娘家?”林准不知怎的,突然问道。
      孙鑫语气一滞,眼神无辜道:“当然是啊。”
      林准眼里的光陡然黯淡了几分。
      “他本人答应没有?”
      “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孙鑫略一挑眉,“这年头家长包办相亲的多了去,再说他跟他老姨见面的频率比跟爹妈还多,跟亲生儿子似的能不答应吗?”
      林准艰涩地发出了一声咳嗽。
      程溥阳,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林准想立刻就冲进宿舍楼找他问个清楚,但孙鑫一个转身的动作外加一句话就把他制止了:“老程这会儿估摸着还在实验室呢,以及听他说你们六班明后天要搞个学习动员会,班长团支书都得发言讲话,言外之意让你提前准备准备。”
      说完就推门走了。那折叠门“吱呀”一声,留下林准呆愣地坐在蜜色灯光里,心头五味杂陈。
      他盯着那幅没有上色的电子画稿,忽然想把它删掉,删得干干净净,就当它从来没有出现在纸上,就当这三个小时他啥都没干只是发呆,就当他俩从来没去过河坊街那种地方吧。
      他这么想着,鼠标就爬上了删除按钮——但当那个带着警告标志的对话框出现时,他又改了注意。
      林准保存了画稿。准确来说,是把它保存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U盘里。那只容量只有2G的U盘是他刚上大学的时候买的,拿来装行政班和学院里的各种材料;塑料壳子,地摊货,不值钱。
      他手气收起电脑,耸耸肩把书包的位置在脊背上摆正过来,然后开始慢吞吞地往启真湖的方向挪碎步子。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没有目标,眼前是空荡荡的街道和空荡荡的校园。夜里十一点的校园异常安静,像幅定格的工笔画似的。
      林准走到小剧场和月牙楼之间的柏油路,在“蒲公英”灯塔脚下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开始往东教楼的方向走。夜幕里的东教楼看不清白瓦青砖,所有的颜色都变成相同的,那是云霭的颜色。他沿着阳明桥往东区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刻意绕到了楼的后面,因为这儿有最临近湖堤的一片草丛。他迈过路牙子,脚踩进沾着露水的草丛里,沙沙的清响顿时像傍晚海滩的细沙似的没过脚踝。
      林准望着湖面。“蒲公英”粼粼的白光在湖面上融化成璀璨的浮沫,远处山峦的剪影沉浸在幽邃的夜幕里,到处都静得不像话。
      他叹了口气,开始沿着湖堤走,从东教楼车区后门绕进了教学楼里。他沿着主走廊往东四的方向缓慢迈着步子,走过艺术团的展示墙、已经熄灯的咖啡馆,再走到麦斯威的门店。
      这儿似乎才装修过,有盏千纸鹤风铃样式的悬吊灯从二楼的天花板一直垂到一楼售货台。灯还亮着,也是茸茸的蜜色,温柔得像首古典钢琴曲。麦斯威早营业结束了,林准仍然站在门口,过了半晌儿,又抬头望望二楼落座区的的落地窗。
      他想起秋学期考试周那段时间,他和程溥阳同享过的那些日子。他会每天准时在六点五十分给他打来电话——那些接过的或未接的来电消息他一条也没有删掉,直到现在它们还躺在他的通话记录里,每天在同样的时间笃定出现。
      林准看着那串亘古不变的数字,忽然觉得很开心。
      他知道这种久违的快乐是程溥阳带给他的,并且似乎也只有他能够带给他这种近乎救赎的快乐。他真的是他黑暗时代里的救世主,他是漆黑海面上永恒的灯塔,是黄连药碗底下藏着的一颗草莓软糖。
      想到这儿,他立刻就不生气了。
      林准摸出手机,三下五除二找到程溥阳的对话窗口,思忖了一阵儿,然后带着调侃意味地写道:“老铁你最近这段时间,桃花运倒是蛮旺盛的嘛。”
      他没指望程溥阳秒回,因为之前他俩约自习的时候他从来没及时回过一条消息——当然极其紧迫的,以及他恰好看见的除外。程溥阳习惯性地把所有聊天软件调成免打扰模式,平日里一旦坐到课桌边上,就把手机翻过来往桌洞里一扣,眼不见心不烦。
      他去年这样,今年还是这样。
      为此,林准苦恼得很。
      程溥阳果然没有秒回。对面迟迟没动静,林准也不再在原地站着了,他觉得身上冷。他把双手使劲儿往口袋里塞,然后继续沿着走廊往东四走,经过一段新修葺的、红色塑料铺成的C形过道后,他的手机响了。
      林准也顾不得手冷,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程溥阳还是用着亘古不变的“George”昵称,以及亘古不变的蝙蝠侠头像。他绕开了方才的话题,说道:“你在寝室么?愿不愿意出来走走?”
      林准想拒绝,但话到手边就是狠不下心点击发送。他知道自己在赌气,可到底在赌哪门子气他就不知道了。林准到底还是向自己妥协了,他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飞也似的骑回宿舍,车架子发出吱扭吱扭的沙哑的哀嚎,似乎下一秒就要被他的力道扭断了脖子。
      程溥阳还是和往常一样,站在宿舍园门口的教超边上等他,他俩碰过头后,便一起沿着迪臣路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着。
      五分钟、十分钟,他们谁也不说话。直到走进了月牙楼,程溥阳才说:“这个把月Winter Wing翻修了,现在的名字叫‘浙里吧’,每天营业到凌晨一点,可以进去坐坐,聊聊天儿。”
      这回他用的是陈述句,林准只能同意下来。
      浙里吧的布局和主色调与Winter Wing类似,都是清一色朴实无华的仿木质地板和墙皮,内里是深的,走道两旁并排的仍然是对称的四人方桌。店头的门槛儿加高了不少,也不再养猫了。先前卖的各种甜点和冰糖葫芦也一概不见,换成了清一色的烘焙品展示台。
      林准和程溥阳走到店里的时候,今天的面包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有中间靠后的一格里还并排躺着两块1/4红糖焦皮欧包,一个是紫薯味儿,另一个是抹茶的。褐色的焦皮上撒了淀粉,白惨惨的倒也锦上添花。
      林准没忍住,摸出手机来拍了张照片。
      说句实在的,他还从来没有和精致的烘焙品如此“亲密接触”过。望月公寓南门口的几家面包房,包括近日里新开的可莎蜜儿,大多当日的产品他都买不起,而折扣柜台前面他又得戴上帽子把自己裹得只露眼睛。他的眼睛里装不下这些精致的点心,不是因为视野太窄,而是因为那些精致的美味实在太沉了,他扛不动。
      “想喝点啥?”程溥阳问。
      林准抬眼皮看了看售货台的轮播广告,说:“喝点儿啥……不喝了,你自己点吧。”
      “不点不能落座,人家这是做生意呢,”程溥阳笑道,旋即又招呼售货员,“来一杯热牛奶。”
      林准白了他一眼,然后径直往店里面走了,在长方桌过道里走了一遭,最后把书包放在烘焙台旁边一张靠墙的、精致小巧的三脚圆桌上。
      “我要一杯冰淇淋,”程溥阳说,“加奶油。”
      而后一转身,惊讶道:“咋坐在这儿?”
      林准朝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咱俩又不是过来学习,聊天的话最好别坐那么正经。”
      程溥阳顿了顿,喉咙上下一动。
      他拿着一冷一热两杯饮品向后矜持地退了一步,也没正眼看林准,只是把那杯热牛奶递到他面前,自己在圆桌另一边坐下了。周围没有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粉和刷漆的气味,月牙楼里空旷得像翻修的新建筑。
      “你……答应了没有?”林准试探着问。
      程溥阳一愣:“答应?答应什么?”
      “相亲。”林准的语气冷得掉冰碴儿。
      程溥阳忽然笑了,边笑边拍拍林准的肩膀:“这你都能打听出来?放心,没有答应的道理。”
      林准绷了绷嘴,心里似有磐石落地。
      “浙里吧”没有背景音乐,唯一的曲调是售货台里屋循环播放的一张歌单。歌单里有十首歌,其中三首是没有填词的西洋钢琴曲。林准慢慢地吸着那杯热牛奶,感觉钢琴曲正混在牛奶里,通过狭窄的吸管缓缓流进口腔,灼得舌头发痛。
      “你知道么,赵玉童把崔博的事儿捅出来了,”程溥阳将塑料勺子在奶油里搅了一搅,饶有兴致地说,“崔博自首了,罪名是吸毒贩毒,没有其他。”
      “滚他妈的,”林准骂道,“再加一条,强……”
      “那不是他干的事儿,”程溥阳一个颜色递过来,“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查清楚了。”
      “讲讲。”林准继续叼着吸管。
      “崔博和他手下的一群小混混的确吸毒,并且也趁着在夜店里鬼混的空儿少量贩毒,都是拿小塑料密封袋包装的那种,”程溥阳解释道,“倒也构不成贩毒罪,不过够他蹲几天局子是真的。”
      “汪姐呢?”林准问。
      “汪姐的事儿估计还在箱底下压着,没来得及翻,”程溥阳把塑料勺在手指间转了一转,“警方推测,崔博充其量只能算个三线卖家,当然也是消费者之一,至于二线一线还没有理清头绪——不过看这架势,恐怕这不是件小案子。”
      “这年头,涉毒的案子都是大部头,”林准说,“一线坐镇后方,基本不露面或者身份隐蔽;二线负责找卖家和发展下线,通常得是那种外表有迷惑性、口才还得好的……知识分子。”
      林准不知道他这词儿用得是否妥当。
      程溥阳点点头:“这么说来,你怀疑汪姐?”
      “也不是不可能,”林准思忖道,“倘若真的是她,一则这个逻辑也说得清楚,二则那个叫宋财神的家伙,恐怕也和那啥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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