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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无影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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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溥阳双手揣进臂弯,喃喃自语似的说道:“不瞒你说,我准备最近去找赵玉童一趟。”
“找他干啥?”林准恹恹地白了他一眼,“还嫌烦心事儿不够多,要惹火烧身吗?”
程溥阳低头笑了笑,不说话。
“你让我想起来皮皮元了,”林准忽然拍桌子道,“这人忒不够意思,他受伤那次——你知道的,那不是赵玉童的错,是他自己脚底打滑撞在刀口上……”
话音未落,程溥阳比了个“嘘”的手势。
林准立刻噤了声,末了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售货员并没有从里屋走出来,西洋钢琴曲仍然在一首接一首不厌其烦地嗡嗡嘤嘤。
“我知道他撒了谎,”程溥阳压低声音,“这也是我想找赵玉童说清楚的地方之一。”
“你们俩之前闹得那么僵。”林准说。
程溥阳笑着摇摇头:“那无所谓。”
林准轻轻叹了口气:“随你吧。”
他俩突然说了这么多题外话,林准也不好意思跟程溥阳提什么桃花运了。他耷拉下眼皮,用了一分半钟把那杯热牛奶吸干净,然后拎起书包背带:“走吧,太晚了,明天还得上课。”
程溥阳也跟着站起来:“明天六点五十,我还给你打电话。”
林准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明天有形态学基础实验的早课,起这么早医学院实验室不开门。”
“我准备翘课。”
林准咋舌:“啥?”
程溥阳神秘道:“形态实验的大部头课程早上完了,现在就是老师在那儿碎碎念,有这功夫听课还不如抓紧背别的课程——准星儿,不如你也一起?”
林准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已经潜意识里将“翘课”划归到“差学生”的定义里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目光游离着突然撞上了程溥阳的眼睛。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还是立刻就向他妥协了。
“你这没骨气的。”林准骂自己。
“走吧,明天七点咱在宿舍园门口碰头,去临湖食堂吃早饭,然后直接去西教楼,”程溥阳又把冰沙的勺子搅了几轮,若有所思道,“我已经踩好点了——西二五楼502-504这仨教室冬学期不上课,里面的座位都配了旋转软椅,能接插头的地方也有不少,空调还暖和,很适合上自习。”
林准说:“都听你的。”
他现在已经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了。
“走吧,”程溥阳把书包甩上肩膀,“回寝室。”
林准扭捏着,没动作。
“怎么了?”程溥阳关切地问。
“我不想接团支书。”林准小声说。
“为什么?”程溥阳诧异道,“我以为——”
“我不想做,”林准的声音仍旧细若蚊鸣,“单纯不想而已。”
“不想就算了吧,”程溥阳说,“别往心里去,我让老白再安排别人就是。”
林准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浙里吧”。扑面而来的冷风恰到好处地带给他一场隆重而热烈的欢迎仪式。他缩了缩身子,用寒颤让自己勉强暖和一些。他跟在程溥阳身后,和他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相对静止。他们走过了阳明桥,走到了西操的铁网栏旁边,走到迪臣路的破碎的青石板上。冷风愈发得冷了,竟还夹杂着毛毛细雨。那细密的雨点戳在脸上,针扎似的生疼。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跟在他身后呢?
这个念头忽然闪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林准被自己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的确在这样想了。他愿意坦然接受。
是啊,如果能一直这样跟在程溥阳身后,永远走在他的身影之下,永远仰望永远望尘莫及,是不是会活得轻松很多?程溥阳真的是一颗耀眼的明星——现在他心里咬定了。他甚至有些自私地想,管他的雷冉雪,管他什么相亲不相亲,程溥阳只能是他的程溥阳。他不只是他的老铁亦或好朋友那么简单,他就是他黑暗深渊里的救赎。唯一的救赎。
爱上救赎之人,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林准兀自苦笑:何况是程溥阳这个不踹两脚不开窍的傻大个儿。
他突然又想把那副河坊街的线稿翻出来,重新填上颜色了。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他想把那副画打印成明信片送给程溥阳。他想,他要在明信片的背面亲笔写一段话,他要向他告白。
想着,林准脚下忽然绊了一跤,一只脚把另一只脚的鞋带踩开了。他弯下腰,恰巧碰上一滴雨水从头顶的法桐树梢上飘下来,正中他的头顶。
“下雨了?”林准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一只撑开的塑料伞就遮到了头顶。
林准心里一悸。那只塑料伞是普通的单人伞,路边摊十块钱就能买来的。杭州的天气没个准信,雨点儿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加紧了不少,很快就变成密织着的一片了。林准保持着半蹲踞的姿势发了一会儿愣神,因为他看见程溥阳站在雨里,却把塑料伞罩在自己身上。
“快走吧,当心冻病了,”程溥阳粲然笑道,“冬天下雨最烦人,比下雪还冷得多。”
说罢,向他伸出了手。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林准攀上了他的手,而且手指越扣越紧。他借着他胳膊的力量站起身来,然后下意识地想松脱,却不想程溥阳忽然把伞柄塞进他的怀里,说:“拿着。”
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宿舍园走过去。
林准个子矮,步幅也小,几乎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程溥阳的节奏。程溥阳的肩头和身前被雨点打湿成斑斑点点,鞋侧和裤脚也沾上了些许泥泞。但他还是快步走着,攥着林准的手。体温在冷风冷雨探索不到的地方悄悄绞缠。
林准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记不得那天他是怎么回到兰楼了。他只模糊地想起来,大一那回他死皮赖脸地追赵玉童的时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奶娃子,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程溥阳的存在让这个普通的夜晚陡然间变得不同寻常。林准发现自己开始慢慢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条件反射——关于细雨、夜幕和面前人的温馨的循环。
这回他没发烧,因为程溥阳在送他回到六楼寝室后,又把自己那只粉色暖水袋灌满了热水给他送上来了。林准惊讶又好笑地说他细心得像个小姑娘,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思索了很久,才说:“咱俩是老铁嘛,应该做的。”
林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热水袋挨到后半夜就凉得彻底。林准迷迷糊糊地被它冻醒过来,头脑发懵以为自己要迟到了,一看手机才凌晨三点半。他神经这么一绷一松,后背上涔涔地冒了一层冷汗,也很难继续睡了,便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来,挂耳朵上听歌。
林准没有整理歌单的癖好,但杂七杂八的倒也存了一些“我喜欢的”曲子。其中有一首英文歌,名叫《Us Against The World》,他单曲循环播放了好几遍。开始只觉得旋律好听,尤其高潮部分,让人听着有种血脉贲张的感觉,等到循环第四遍他才听出歌词内容。
“Cause it's us against the world. ”
“You and me against them all. ”
林准一边听着,一边在床上翘起了二郎腿。
那首歌给他一种特殊的感觉,他也描述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站在一座摩天大厦的楼顶天台,俯瞰着整座城市光影交织的霓虹夜景。有徐徐晚风从鬓角的发丝间游走,水一般的沁凉让人心里发怵。头顶是璀璨而浩渺的银河,脚下是斑驳陆离的光和影;站在其中,难以名状的渺小感令人觉得力不从心。
那首歌结束后,是治愈系的《Cry On My Shoulder》,林准本来迷迷糊糊地都要睡着了,冷不防听见那句“But if you are feeling sad, your heart gets colder, yes I will show you what real love can do”,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摸黑翻开相册,以及往前随笔记下的三言两语的备忘录,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情愫,心里像闷了一团火。
隐隐约约又听见床帘外传来说话声,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尖叫。林准知道自己又开始幻听了,因为凌晨三点的宿舍楼里绝没有恐怖片那样惊悚。他意识到昨晚忘记了吃药,因为舍曲林的最佳服药时间是晚上八九点钟,那样可以保证在睡眠最深的时候达到最高血药浓度,以免严重的不良反应影响工作和休息。
林准缓缓爬下床梯,穿着一身单薄的秋衣秋裤坐在课桌前,也没开灯,凭着肌肉记忆把那盒舍曲林从书包最内兜里掏出来。现在他不用担心动作幅度太大影响对床室友休息了,因为魏真元还在医院里没有回来。林准其实希望他能在医院里多躺一段时间——不是因为不想和他共处一室。以林准现在的毫无底线的宽容来讲,他魏真元就算做得再过分一些,他也会选择没有理由的原谅。他其实是担心他的伤情,因为那一刀确实刺进了他的胸口,即便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要害,至少肺脏受伤还是难免的。林准的病理生理学得不好,但他知道感染休克脓毒症,他认为自己的担心是有必要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看不清他们的嘴脸,居然还愿意无条件地对身边所有人好。林准吞了那颗药,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他其实很想说服自己。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无数次地想,现在这所校园里所有人都是不友好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很强的利益性和目的性,倘非出于个人利害关系的权衡,他们是不会施舍那些吝啬的友好的——就像老白,就像大B哥,就像他见过的无数的人。什么社团,什么组织,什么精神食粮,诚然有的人会成长,也会改变,但大家都逃不出这个死循环。
人总是悲剧的。人总是憧憬却又无助的。明明没有枷锁,却永远活在枷锁之中。
林准尝试着说服自己,但到底还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