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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无影灯（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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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准闷心里想给他一拳。程溥阳这语调和动作都神似青春伤痛文学里的校园暴力施暴者，还是一群流氓娃的头儿——但他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这里是教室，马上奔三的人了，公共场合注意形象。
程溥阳一挑眉：“嗯？”
林准跟着低下头，不吭声。
两人姿势怪异地僵着，几秒钟的时间里，林准已经把哪吒李靖土行孙太上老君玉皇大帝默默拜了个遍儿，希望苍天有眼赐他个台阶下。
果不其然，天梯这就降下来了。
程溥阳的手机忽然打响，他只得抽身回去接电话。一看号码不认识，本以为是某个教育机构又给他科普“孩子早教哪家强”，不想却是雷冉星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莫名低沉得骇人。
林准一歪脑袋：“哪位？”
程溥阳哽了哽，表情僵得像木雕似的：“大B哥叫咱俩不用去解剖教室了，老师真点名假扣分，只是装样子吓唬吓唬翘课的罢了。”
“翘课的？”林准一愣，“就是咱俩呗。”
程溥阳点点头：“他说老师没提咱俩的名字。”
“这不正好，”林准说着，一边迅雷不及掩耳地把那张明信片拈走夹在课本最后面，然后把整个上身都匍匐上去，生怕潘多拉魔盒就要迸开似的，“早就听说，教咱班形态学实验的这位老师素来以和蔼可亲宛若亲妈闻名，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程溥阳没再说话，只是把脊背往身后的座椅靠背上软趴趴地一贴，又眯缝着眼睛往窗外瞧。
太阳不知啥时候出来了，晃在他眼镜片上，氤氲出若有若无的一勺彩虹色的光晕。
林准像条开春出洞的游蛇似的，匍匐着一动不动大气不出，直到他确认程溥阳不会再纠结他那张明信片是什么玩意儿之后，才慢吞吞地挺直了脊梁骨——然后懒洋洋地耸了耸肩，小角度侧头想往身后偷偷地瞧，不料就那么惊鸿一瞥的当儿，倒跟程溥阳撞了个四目相对。于是他眼睫一瞬，又把目光飞速收回来了。
林准悻悻地咬了咬嘴唇，末了象征性地翻书，那本《人体解剖学》从循环系统翻到神经系统，纵横交织的线条从红蓝变成黄的，可大脑就是不争气，半个字儿都记不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旋转椅“吱呀”一响，门缝里投射进来的阳光陡然被挺拔的身影遮掩了。
“让你复习标本图库，你看这干嘛呢。”
程溥阳背着右手，左手三根手指拈起林准的课本，不由分说把它合起来：“书上这些条条框框的都是纯理论，没趣，理论留到期末再记也不迟。”
林准故意嗤笑：“对你来说的确是。”
“什么叫‘对我来说’？”程溥阳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毛，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几个分贝，“准星儿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复习形态实验，我敢保证——到期末你捞不来满绩也能捞个班级第一。”
林准还是爱答不理：“说你自己呢。”
“我不比你强到哪去，”程溥阳认真道，“不信你试试，咱俩现在的复习进度也算齐头并进，每天也就按这么个节奏走，期末要是你考得过我……”
“答应我一件事就行，”林准抢过话茬，顺便把一根手指在他眼皮下面晃了晃，“任何事，无条件。”
“成。”
程溥阳点头：“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林准就那样赌气似的仰头望着他，心里竟然还莫名萌生出一股“大难临头我自横刀向天笑”的优越感来。但气场撑不过三秒，很快他就忍俊不禁地咧嘴笑了，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程溥阳起初也跟着他大眼瞪小眼，这会儿见他露出酒窝，周身的血脉顿时就像浇了甜滋滋的红糖水似的，就算是三九天的冰碴子也暖成热乎茶了。
程溥阳也不知道林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家伙不愧是水瓶座的典型——荒唐、无脑、外星人、蛇精病，他一样没落下，都占全了。不过荒唐归荒唐，神经归神经，倘若真的摸心底里讲，他这些奇葩的特质在他眼里倒成了可爱的地方了。
程溥阳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可爱”这个标签从林准的形象上撕去，但他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自大一入学以来，林准变了不少，这是天团有目共睹的。但在程溥阳眼里，他分明又没有变，从来没有。哪怕穿上黑色风衣，哪怕踩着开胶磨损的地摊鞋，哪怕自打早上睁开眼睛就皱着眉头——他始终是那个少年。
程溥阳轻轻地叹了口气，提起笔绕着指尖心事重重地转了个圈子。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讨厌这种本能式的“观摩”，似乎所有的人都可以被自己以某种居高临下的压制性气场控牢，像禁锢在玻璃箱里的守宫或者宠物蛇一样，身上敏感的、脆弱的、易碎的、难言之隐的，全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
可他还能怎么样呢？
人的精神的确太懦弱了，可怜到甚至不能控制自身。外人看来，那是一种二十岁上下男孩子难得可贵的“理性”，但只有程溥阳自己觉得备受折磨。
“电脑带了没？借我一下。”
林准说：“我不看书了，我看图库。”
“其实你可以等医学院新晚的时候碰碰运气，”程溥阳一边掏书包一边打趣道，“我听老白说，今年新晚在腊月二十八，临湖小剧场举办。”
“哦，”林准撇嘴，“阳春白雪的东西。”
“老白说，今年新晚主办格外阔气，”程溥阳神秘一笑，“往常每年不是都要安排抽奖活动么，什么上墙弹幕之类的，奖品无外乎U盘、MP4、电竞手柄、智能手环之类的。”
“今年的特等奖是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听说还是256G内存，全新国行百分之百正品。”
“嘁，那又怎样？”林准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连眼皮也懒得抬起来瞅他，“小剧场偌大的地方，能遮三四百号人，靠刷个弹幕抽特等奖，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程溥阳打开形态学图库的软件，又无比贴心地帮他调到了课堂进度的位置，笑道：“先不说这个了，你拍照吧，把一眼认不出来的结构都拍下来，没事儿摸出手机记一记。”
林准点点头。
他显然不习惯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于是向程溥阳要了鼠标。解剖学图库从不管“辣眼睛”的问题，那些福尔马林和石蜡油里固定过的残腿断臂、纵切两半的头颅、染着不同颜色的神经血管、扭曲蛇行的肠子等等，狰狞着赫然在目。
林准本能地干呕了一下。
“怎么，不舒服？”程溥阳问。
“没，”林准沙哑着嗓子说，“这玩意儿有点像……像刚汆过卤汁的酱牛肉，太瘆人了。”
程溥阳：“……”
“成，好好学会儿习，中午咱去临湖食堂吃卤牛肉，”他粲然笑道，“就这么定了，我请客。”
林准撅起了嘴。
他不是真生气，而且仔细数来似乎他也从来没有真正生过程溥阳的气。那家伙身上总是有种特殊的魅力，装萌卖傻的时候能把人萌到心化成水，故意气人的时候又分寸分明不让人真的发起火来。
临湖餐厅的卤牛肉也不是第一回吃了。自打这学期开始，他俩就没少跑过这个自带西餐厅高大上赶脚的校园食堂。林准总是喜欢把“生活费”挂在嘴边上，却每次都败给食欲和口水。
“喂，老铁，”林准忽然来了兴致，捞起筷子在程溥阳眼前画了一个标致的半圆，“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我有段时间忽然很想学雅思托福啥的，咱俩还结伴去过课外辅导班。”
程溥阳点点头：“记得，只是没学下来。”
“周六上课，一整天的，结束之后也四点半了，其他食堂都没开门，咱就经常往临湖这边来。”
程溥阳仍旧点头，略扬了扬嘴角：“我还记得最后几堂课你压根儿没去听，因为点名册疏忽了，没写你的名字。”
林准表情生硬地笑了一下。
“多早的事儿了，”程溥阳拎起笔在指尖轻盈一转，说，“准星儿你就是爱翻旧账。”
林准突然很想好气好笑地怼他一句，嫌他连言辞和语气都那么令人难以捉摸——但话到嘴边又哽在了喉咙里。他不吭声，任凭身后那人一会儿蹦出一句，直到第二节上课铃响，自习教室里又来了新的同学。
他兀自叹了口气，胡乱翻着课本。
他俩到底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