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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无影灯(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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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样呢?
程溥阳对他来说,就像把攥着也不是丢掉也不是的双刃剑。你说他俩是好伙计,却横看竖看都像十八层地狱底下结过梁子的冤家对头;你说程溥阳总是胡闹瞎折腾,可每当林准的心情在跌落黑暗深渊的节骨眼上,最大概率能把他捞出来的人偏偏就是程溥阳。
所以林准也姑且认命了。他骨子里到底是一根筋,还保留着大一刚入学那会儿,谁对他施舍点好处,他就当谁是拜把子兄弟——这种不堪一击的愚蠢脑回路。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半梦半醒里恍惚着感到脚脖子有些发冷,于是在被窝里缩紧了膝盖,尽量把自己蜷缩成胎儿样子。也可能是一个姿势躺得久了,这突然一动,胃里顿时一阵儿犯恶心,腰跟着发酸,头脑也晕乎乎的。
林准惊出了一身冷汗,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低血糖又犯了——这毛病就是颗定时炸弹,先前还稳定地在饿肚子或者跑完圈之后发作,这段时间越发得不规律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胳膊腿胡乱抽搐了两下,忽然又神经敏感地担心打扰到对床室友睡觉。其实那时候魏真元还躺在医院里,对床的褥子都落了一层薄灰。可是他没有更多的脑细胞用来考虑这个。
林准大气不敢出,周遭黑漆漆的,也判断不了是光线太暗还是眼前发黑。直到他隐约地听见了寇宇和雷冉星的鼾声,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雷大佬的电子表无比称职地“哔”叫唤一声,林准摸黑打开手机看,才知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又是凌晨三点。
他其实挺讨厌这个时间,按中医上讲,这个点是一天里的阴中之至阴,所有的鬼想法坏心情乃至抑郁症都像匍匐在灌木丛里的蛇蝎一般,首摇尾晃蠢蠢欲动。林准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用被子给自己裹层襁褓,躲在床帘后面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看到程房东左一个“佛曰”右一个“心平气和”的朋友圈,心里暗暗地嗤笑。他觉得这是矫揉造作,或者是成人世界里的自我麻痹。
他看到赵玉童一小时前才分享的“辅助用这五个大神级技巧,对面连声喊:爸爸,饶命”的营销号文章,咕哝着嘴骂道:“都出这么大事儿了,这家伙的心态真是百毒不侵。”
然后他看到了程溥阳的动态。
他心跳顿时条件反射地漏了一拍,因为那不是朋友圈刷到的明日黄花,是刚刚冒出来的小红点。
“准星儿,暑期班最终审核名单出来了,”程溥阳说,“可恶校网,每天必须得在凌晨三点刷新,我心里着急,就定了这个点的闹钟。”
林准懒懒地敲出一个翻白眼的emoji。
“咦,你也没睡?”对面问。
林准回答:“冻醒了。”
“名单上有咱俩的名字,都是剑桥大学Murray-Edwards学院的暑期班,万幸没有被调剂分配,”程溥阳说,又一连串发过来四五个文件,最后附了一张群聊二维码的图片,“这是行程规划,详细介绍,还有几个需要你自己填的信息,搞定之后加群,带队老师和英国的对接老师都在群里。”
“什么时间?”林准惜墨如金,“懒得加载。”
“初步定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程溥阳说,“那时候英国应该……相对比较暖和,虽然估计也只有十七八度——我是指中午,太阳底下。”
林准又是一个白眼emoji。
“怕冷?”程溥阳忽然问。
“我体寒,天生的,”林准回答,“另外谢谢你的手套,虽然这些东西连标都治不了,我就算裹上三层保暖外面再添一貂皮袄子,也还是手冷脚冷。”
程溥阳没再回话。
林准也懒得搭理他,毕竟那人什么德行他还不知道吗?玩失踪是家常便饭,回不回话全看心情。于是他索性关了手机,默默地坐在床板上,尽量把身子缩得紧凑一点儿。他数着寇宇和雷冉星的鼾声,感觉他俩声音一粗一细撮合起来宛如交响乐,和着不知哪里传来的老式钟表的“滴答”声,竟变得十分生趣起来。
莫名的昏沉和眩晕再度袭来,林准的脊背晃了晃,到底靠着墙支撑住了。他垂着头,脖子几乎弯成直角,很久没有修剪打理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挂在鬓角和前额。碎发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即便瞳孔适应了黑暗,也看不清楚周遭。
现在他确定这种无端的难受的确来自低血糖了——这可恶的毛病。林准在心里骂道:“平白无故折腾人,倒不如让我死掉……”同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
假如真的就这么死了,会不会更好一些?
现在关于“死”的想法已经不会吓到林准自己了,因为他有过割腕的尝试,虽然被当头烈日被迫半途而废;至于胎死腹中的念头,更是数不胜数。死亡的确是某种解脱,毕竟永远离开就不会再被勾心斗角的人际关系折磨,不会再面对“大城市里的穷孩子”这种讽刺性的标签,也不用整天担心挂科和为背不完的书而苦恼了。
兴许还能见到林向兵一面。
林准这样想着,渐渐地感觉眩晕好了许多,头脑倏忽变得异常清醒。是舍曲林的作用吗?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他的确乖乖地吃着药,先前他还嫌盐酸片麻舌头辣嗓子,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酸酸甜甜的刺激。
为什么要把抗抑郁药制作成酸甜味儿的呢?林准记得,他在药盒的辅料表上见过“木糖醇”的字样,于是他想起了一个关于抑郁症的、同样酸酸甜甜的故事梗——那个把丢失的抗抑郁药片偷偷换成软糖,笑起来水汪汪甜滋滋的小女孩,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光,就是抑郁症患者苦苦寻找的“救赎”。
林准想着想着,扯起嘴角,笑了笑。
程溥阳何尝不是独属于他的救赎呢?
他和身边其他关系要好的朋友相比,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当林准难过的时候,他们都在尽可能地安慰他说别怕,一切都会过去;却只有程溥阳一个人,在绞尽脑汁想办法怎样逗他一笑。
诠释温柔的方法是数不清的,但能被挣扎在深渊里的人体会到的,却只有因人而异的寥寥几种。
毫无疑问,程溥阳是唯一的优胜者。
林准忽然觉得周身热血沸腾,像是有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直冲脑袋似的。于是他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备忘录,借着方才的那股感动劲儿,屏气凝神地敲出了令人费解的几行蝇头小字——
“我看到光透过裂隙亮起,
天空中传来翅膀的声音。
我看到残阳载渔舟归来,
有鲸豚掠过清浅的海面。
我听见月亮船穿过薄云,
缥缈的山岚在轻歌曼舞。
我听见嫩草撞破了磐石,
寒冰在初春料峭里消融。”
末了截屏、关闭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枕头底下。林准这会儿头脑无比清醒。他直了直身子,像个虔诚的祷告者似的,嘴角微扬的当儿,再一次体会到“作计乃尔立”的笃定感觉。
只不过这次不是关于自我伤害和难言之隐,而是某种可以被“勇气”表彰的事情。
他决定,等自己度过了这段艰难的时光——
就主动向程溥阳告白吧。
无论他曾经怎样调皮捣蛋惹人生气,也无论他如何在自己耳边不厌其烦地念叨成绩和奖学金。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一切看似幼稚的行为背后,那颗初心都是好的。他想调和气氛,他想cheer him up,他想用他自己认为风趣诙谐的方式帮他走出深渊。
只是不知,现在发现是否为时已晚?
起初,林准自己都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但旋即就释然了。程溥阳并不在乎喜欢的人是男是女,也不在乎同性恋这个难以出口的标签,这一点他是清楚的。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只希望自己能赶紧从这种迷茫、困惑、疼痛、自卑的深渊里挣脱而出,在来年春回大地的时候再一次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无声地告诉他——你瞧,那个调皮可爱傻头傻脑的少年林准回来了。
……
时光荏苒,眨眼就到了年末的学生节。
腊月二十八的医学院新晚,林准到底还是参加了,虽然目的的确就是为了抽奖——可惜今年偏偏不同寻常,一等奖和特等奖没有现场开奖,只是丢了一句“敬请期待后续推文”就没了动静。
校园里照例是要把学生节装点成一年一度的狂欢盛宴的,故而早早就拉起横幅、贴好告示。等到三十一号太阳落山,数不清的装饰灯、篮球场上的篝火、主食堂门口的烤全羊同时大放异彩;露天舞台周遭,节目主持人的嗓音震天彻地;教学楼和宿舍园里尽是张灯结彩、人声沸扬。
“C位的那不是咱街舞社的一把手么?”
“是她,每回学生节必打领头羊。”
“大冷天的穿那么单的衣裳,不怕冻病?”
“可能也许大概是运动量大,自然暖和。”
林准和寇宇并排趴在篮球场外的栏杆边上,一边遥遥地望着纷繁聚光灯下的街舞节目,一边用打颤的牙关挤出几句闲侃。
冷风呼啸,吹得广告牌和彩都呼啦啦作响,两人恨不得把胳膊腿连同脑袋都塞进肚子里。
“你、你什么时候走?”林准问。
寇宇不可思议地瞟了他一眼:“啥?”
“出国,”林准凑近他的耳朵,用几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什么时候出国,我送你一程。”
寇宇哽了半晌儿,最后摇摇头,没说话。
夜色漆黑,光影交错里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变化。林准本想挑起话题,结果自讨了个没趣。
两人又看过了两个节目,等到演唱者尾音消散、万籁俱寂的霎时,寇宇突然说道:“我念完大三。”
林准一愣。
“我是指,我读完大三,到明年夏天再走,”寇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伸进帽子里挠挠头皮,“那时候临床衔接课程已经结束了,不至于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听不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