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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缝纫线(3) ...

  •   对面很久没动静。
      突然“呜”地一声有了回复,林准摸起手机一看,是串字母乱码。
      唔,看样子还没结束。
      林准想不明白为什么程溥阳对基础医学如此感兴趣,即便迫近考试周,还是每天一到晚上就往实验楼里钻,连饭都顾不上吃——莫非做实验发文章还得年底冲业绩?那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总是恒温4°C的电冰箱,各种用西洋文写标签的抗体,还有每次路过总能闻到一股浓郁气味的动物房……为什么他会喜欢搞这些东西?
      林准忽然想起早些时候形态学下课后的一幕。
      基础形态学实验的教学地点位于医学院B幢二楼,若是想从大西区食堂绕弯走后门,得经过一条左右两边都是动物实验室的走廊——实验室的饲养箱里养着总共百十只小白鼠,饲料和排泄物的味道掺杂着各种试剂的气味,在狭长逼仄的走廊里浓墨重彩地涂得均匀。
      “唔,什么味道?”林准抽抽鼻子。
      程溥阳从门缝里瞟了一眼实验室,笑道:“现在已经到了深秋,每年这个时候……”
      其实他想说“每年这个时候,动物房的小白鼠都会集中繁殖一批,所以耗费的饲料和产生的肥料自然也多”,不想林准是用胃思考的生物,脑筋一绷,脱口道:“原来如此!那肯定是大闸蟹喽?”
      程溥阳差点儿没被迎面一口冷风噎出心梗。
      “我就说嘛,正宗的大闸蟹味儿,”林准又把鼻子凑近了门缝狠狠吸了吸,摆出一副陶醉的样子,“……虽然没有吃过,但就是这个甜滋滋的味儿错不了!我上次路过一家馆子,里面飘出来的就是……”
      程溥阳赶紧拉他走了,估计是怕待会儿心衰。
      那天晚上程溥阳打听到林准不想回寝室,直接去望月公寓里呆着的消息,于是程房东就给刘蕾送了一兜足足十斤的大闸蟹。
      程溥阳掀开一只大闸蟹的背壳,把一汪灿灿的蟹黄举到林准鼻子底下:“现在分清楚没有?这个是大闸蟹,白天闻的那是养尊处优的老鼠……屎。”
      哈哈,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林准想着,不由得嘴角上勾——好像每回想到与程溥阳有关的事儿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笑一笑,甚至是循着条件反射官方地做个样子。不过再官方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他往窗边侧了侧身子,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儿。
      冬季的天早早就黑了。但北街这时候倒是格外热闹——挨近晚饭时间,飞驰的外卖车不必说,街上新开的几家烘焙坊、私营杭邦菜馆,以及西洋快餐和日料店,此刻都是冲击日营业额的大好时机。学生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路过街角的落地窗,青豆像座世外桃源里的一芥山村,静默在无端的人间烟火气里。
      被喧嚣和人间烟火气填满的街道,秃头法桐和冷光灯都显得渺小而寂寞。
      没有小太阳的监督,林准也看不下去课本。什么肌肉骨骼神经,什么心肺肝脾肾,都统统抛到潜意识里吧。
      于是他打开手机相册,花花绿绿的斑斓色彩照进视野的刹那,脑子里忽然犯了一阵儿混沌,似乎有一只在角隅里搁置已久的潘多拉魔盒,此时忽然像撬开了锁似的,缤纷绚烂宛如万人空巷的迎宾典礼上的玻璃纸烟花,在同样混沌而寥落的素色空间里,朝着垂头蜷缩着的、抱膝坐在角落里的他喷薄而出。
      从数不清的歌词卡片,到北街和望月社区路牙子旁边的小花小草,到一张一张长方形正方形的聊天截屏,到形态学实验标本库的大体标本,再到糖葫芦红光映射下的滴雨的屋檐……林准的眼睛里闪着璀璨的光——这是他自打患抑郁症以来,第一次让这段昙花一现的光像标本似的在眸子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三九天的故事,暖得像烧旺的炉火。
      这个冬天是怎么开始的呢?
      这个冬天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灰色遭遇,以及一串甜甜的冰糖葫芦开始的。在深空般的水墨画似的背景下,西二教学楼五楼的自习室、东教麦斯威咖啡厅、医学院解剖学实验室、北街青豆咖啡厅,那些时光碎片虽然拼接起来不过两月余的白驹过隙,但早已成了日记本里笃定的符号,象征着善意、希望,和难以言喻的潜藏心底的喜欢。
      林准想着,再一次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某篇“#一点小心思”的后面连着敲了几个回车,然后略一思索,信笔写道——
      “今岁寒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我知道这所校园的每间教室、每个角落都值得我好好珍惜,我知道成年礼不代表放肆和纵欲,我知道成绩和奖学金原来非常重要,我知道身边曾经一起天真玩闹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淹没在纸醉金迷的苍茫人海。”
      “鲜血和烈酒使我清醒,我无端遭遇了一簇又一簇交集,同周遭的斡旋令人身心俱疲。我想逃,可是我只能活在脚下的这颗星球,现实不是臆造的玄幻小说,没有魔法与幻想的城市,也没有余杭塘外交错的时空。我只是活在水彩笔和黑白字迹交融的鸿沟里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沙子。我很庆幸在生活晦涩渺茫的时候,有人愿意陪我蜗行于黑暗,然后成就真正属于我的一束光。”
      “是时,戊戌岁末,己亥之初。”
      他忽然文思泉涌,就着蜜色灯光和相片的印象,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然后他写到了程溥阳,他再一次把他的名字清晰地敲在玛瑙灰色备忘录底色上的时候,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程溥阳,你知道吗?”
      “除了简单无脑的喜欢,我还有一个秘密。”
      “其实我一直希望自己某一天能活成你的模样,温和善良、热爱生活,很擅长交朋友,也是个实至名归的学霸。”
      林准莞尔一笑,继续写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我能到达你身边距离最近的地方,或许我这场疯疯癫癫的青春,才算是真正留下了意义非凡的擦痕吧。”
      “哎,”林准挠挠后脑勺,“我真的是……”
      “哟,大好时光不看书,琢磨啥子呢?”
      而后一只玻璃瓶酸奶忽然“咔”地落在桌子上。
      “卧槽?!”
      林准猛地激灵回过神来,想赶紧把手机锁屏,结果一不留神手抖没拿稳,差点儿摔到地上。
      程溥阳背光站在桌子前面,笑道:“还记得莫干山路上的冰镇酸奶吗?”
      林准一愣,把玻璃杯调转了180度,背面的瓶身上果然画着一只叮当猫。
      “我知道你说过,十一月喝冰镇饮料是慢性自杀,”程溥阳说着,一斜肩膀把书包撂在木桌对面的沙发座位上,从最里层掏出一只刚灌好的、还用粉色布套包着的暖水袋,顺手又把它丢在了桌子上,“唔,但现在是一月,所以结论不成立。”
      林准感觉自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喏,还记得它么?”程溥阳一边掏课本,一边用眼神指指那只暖水袋,“之前在东区教室上课的时候,我给你,你还不要呢,现在天更冷了,你本来又怕冷,所以麻溜地喊声爸爸,就给你用。”
      “谁、谁稀罕,”林准脸涨得通红,“你……”
      话音未落,程溥阳已经单手合上了他的课本。
      “说,卵圆窝位于什么部位?”
      程溥阳抬了抬下巴:“答对了就不用喊爸爸了,顺便包你一周的咖啡钱。”
      “啊?”林准呆愣地抬起头,声音里的气势不及方才那声“卧槽”的十分之一,“难道是……大、大隐静脉汇入股……”
      “右心房,胚胎发育的时候第二道房间隔下方的生理性缺损,”程溥阳得意地笑道,“所以不如好好看书,给自己定个小目标,今晚把循环系统解剖看完。”
      “……哦。”林准蔫着精神答应。
      “我先回趟寝室,把《军事理论》的课本带上。”程溥阳眼珠一转,忽然起身就要脚底抹油,然后又顺手把那只暖水袋往林准怀里一推。
      林准没反应过来。
      等到程溥阳已经跑出咖啡厅之后,他才电光火石地想起了什么,旋即一把抓住暖水袋的粉色绒布,“腾”地站起来,满脸黑线的背景里俨然写着“你妹的”。
      可是最后只能对着空气……还有同样一脸黑线的懵逼服务员,愤愤道:“大隐静脉汇入股静脉的部位明明也叫卵圆窝,这小子真不地道!呸!”
      反正这些都是日常的小打小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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