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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缝纫线(2) ...

  •   他说得对。台上站了三排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有的干脆把书包丢在第一排观众席桌子上。老白站在大伙儿面前,兴致勃勃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停了一会儿,老白朝这边招手,大家都往他俩的方向看过来,齐刷刷的视线几乎把空气烧出一个洞。程溥阳和林准这才慢悠悠地一步一个台阶走下去,在三排里随便插空站着。
      “哟,自古红蓝出CP嘛。”
      程溥阳连嘴角都懒得扯。遇上罕见的三九天暖流,他今天穿了件相对单薄的正红色冲锋衣,不巧林准偏偏裹了件天蓝色绒衣和配套的浅色牛仔裤,据说是他这个冬天唯一一身自己挑选的新衣服。
      “要不买黑色的?或者灰色也行。”
      “换个色系吧,你以为你是大熊猫呢?”
      虽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林准买这身衣服的时候还是和程溥阳商量了,结果是他听从了小太阳的建议,告别黑白灰丧气风格,尝试着卡哇伊,做个精致的猪猪男孩。
      林准觉得自己能驾驭得了卡哇伊风格。典型的脑子说“我可以”,胳膊腿说“不,你不行”。
      看来是有点精致过头了。
      因为林准面对镜头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和这身卡哇伊新装备相称的表情。他似乎不会笑了,又或者只是不习惯刻意布设的纹丝不动的笑——于是快门一闪,相片里的林准站在右下角,一身天蓝色亮得像个白炽灯泡;手也不知道往哪搁,左手插进衣兜把软布料往下扯得衣冠不整,右手耷拉着靠拿手机缓解尴尬;脸上表情乍一看是在笑,仔细一看又像哭,放大再看,这不是上门讨债反被讹钱的冤大头么。
      特地从文学院赶来的稀客罗贝贝和俨然“大病初愈”的魏真元也到场了。两人都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大家视线里,在相片里的乍然露面就显得扎眼不少。
      大伙儿散了之后,林准仍然和程溥阳肩并肩走,俩人跟在六班最后面,还是像那回烧烤聚餐结束之后一样,只是肩并肩地走着,也不说话,却连脚步都自然默契。
      林准双手插兜,一会儿盯着脚尖发呆,一会儿掀起眼皮瞅瞅走在她前面的罗贝贝。他很难想象这个不花心思穿着也不化妆打扮的、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居然是曾经模样花哨脾气暴躁的“烈焰红唇”。现在的罗贝贝和一年半载之前的她完全判若两人。直到现在林准还依稀记得刚上大学的那场秋运会,他俩差点撞碰头的事儿。
      “喂,小太阳,”老白故意挨到程溥阳身边,用眼神指了指林准,“咋回事,准星儿咋跟谁欠了他一百万似的?”
      程溥阳往旁边偏开了一步:“没你事。”
      几个喜欢起哄的男生也跟着围上来,众星拱月地拥簇着程溥阳,嬉皮笑脸道:“聊聊你俩的八卦呗,耳朵都给您准备好了。”
      程溥阳避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目光,下意识地朝林准望了一眼——这小家伙还是插着口袋低头走路,仿佛要用眼神掘地三尺翻出个钱包来。
      “哪来的八卦?没啥可聊的,”程溥阳摊手,“只是好朋友罢了。因为认识得比较早,平日里又经常碰见,就一块儿呆着。”
      男孩子们一阵哄笑。
      “行了,少在那里胡想八想,有那闲工夫不如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程溥阳眼珠一转,“喂,问你们,今天几月几号?”
      “啊?”老白一怔,“一、一月十一号。”
      “老天爷都笑话你们打光棍呢。”
      话音刚落,林准突然打了一个趔趄。
      程溥阳粲然一笑,紧赶两步追上林准,手掌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拍:“走了准星儿,再不赶快点临湖就没有靠窗的位置喽。”
      林准觉得自己身上像过电流似的。
      后面的大半天时间他都心不在焉,原本计划好的《军事理论》没翻几页,《大学语文》还空着一份作业没交,《微生物学》的视频开0.5倍速都听不进它在讲什么。
      他总觉得程溥阳话里有话。
      但他又不敢妄自揣测什么,毕竟程溥阳一贯的作风他心里也清楚——别看这家伙有时候犯顽皮,原则和底线那就是一道吹毛可断的刀刃儿,万一真的一不留神踩过去,后果恐怕承担不起。
      还能怎么办呢?喜欢归喜欢吧。毕竟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喜欢只需要一个人藏在心里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准早早就爬上了床。也没照例刷手机,没翻他和程溥阳的聊天记录,没看着照片傻乎乎地胡想八想。他眯缝着眼睛,虽然头脑其实清醒得很,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枕头底下压着舍曲林的药瓶,以及一只密封袋包装的七颗圆形小药片——学名叫劳拉西泮,属于相对安全的安眠药,和抗抑郁药一起吃有助于改善睡眠。
      不久,寝室里熄了灯,寇宇坐在床板上不知在那里窸窸窣窣地干啥。林准闻见了呛鼻的爽身粉味儿,于是他极不情愿地掀开床帘,话还没出口,雷冉星早一脚踢在那家伙的床板上:“靠,动静小点儿!深更半夜的你搞啥土木工程呢?”
      寇宇悻悻地道了句“好”,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像被闷在棉被里似的,听着都憋得慌。很快,他的爽身粉抹完了,周遭再次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寂寥。三十度的空调嗡嗡嘤嘤地低沉嘶声,像一个似乎永远也不会打完的哈欠,上铺的床板被烘得出奇暖和。
      劳拉西泮不是当糖嚼的,那小药片也没糖好吃,嚼碎了就是黄连拌胡椒粉儿,呛得人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林准迷迷糊糊地就要睡着了,只听空调机箱陡然叹气似的“哈”了一声,跟着便是楼外宿舍园里像放惊天雷似的轰隆巨响,恍惚里好像有道亮光一闪而过,旋即路灯和楼道里的照明灯一齐熄灭了,黑暗狰狞肆虐着似要浸透人的骨髓。
      功率严重超负荷,不知哪儿又短路烧起来,结果电箱炸了,整个宿舍园电力系统全面崩盘。
      林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脑壳昏沉沉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发紧,喘了几口粗气儿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涔涔地沁满汗水。这会儿又迫近凌晨三点了。林准觉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冷,索性爬下床抓了几件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披在身上,又哆哆嗦嗦地走出阳台,趴在护栏上往外眺望。
      四下里静得失真,似乎时光流淌的声音都依稀可闻。天不是纯正的黑色,而像融了牛奶的浓咖啡,古朴素雅的深褐色衬托着远处群山起伏的剪影,山前有拔地而起的布局规整的写字楼。有一架客机闪烁着湖蓝色的光,匀速且单调地划过星子缀满的夜幕。
      林准忽然有点儿想家。
      他凝望着群山的边沿,看那道黑色与褐色的分界线蜿蜒蛇行,然后幽幽地想起了卖大蒜的林家村——想着在山的那边,湖的彼岸,还有那个埋藏着童年和青春的地方。
      可惜就现在这情况来看,短时间内回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并且今后回去恐怕也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当个穷儒书生,落魄打工人在城市里混不下去了,回头种蒜发家致富;第二,村门口拉横幅,欢迎某985毕业的林主任荣归故里。
      林准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他玩味地咂摸着嘴,想起那张当做新年礼物送给程溥阳的、他自己手绘的河坊街风景明信片,他是不是仍然神经大条地随便夹在某本书里就放置落灰?他向来是这样的。
      他回屋里倒了杯水,然后踱回阳台一饮而尽。深更半夜,水自然是冷的,冷水和冰淇淋或者冰镇的咖啡一样,使人头脑清醒。林准匍匐在护栏边上眺望了很久很久。他望着被勾勒出深邃森兰边沿的群山,脑海里渐渐地铺开一副浩渺壮阔的水墨画。他一边漫无目的地眺望一边想着某些与“未来”二字牵连的东西——然后他突然有种想跑下楼,在校园里放肆地兜几个圈子的冲动——但他到底是忍住了。
      林准双手躲在袖子里十指交叉,而后凝望着远处写字楼道里的点点灯火咽了口唾沫,碎发下半隐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道光。
      那是他自患抑郁症以来,第一次主动且坚决地想到了有关“未来”的东西。
      距离期末考试还剩最后一个星期。
      课程大多已经结业,这些天的校园变得冷清了不少,仿佛跨年就是一道鸿沟,穿过那场烟花,便是一望无际的雪一般的开阔与寂寥。
      一月的杭州没再下雪,甚至连西北风都没遭着几回。更添暖流猝至,启真湖周围的芦苇和三叶草竟错落有致地冒出星点的绿色,湖心岛的迎春花也恰到好处地抖出几只骨朵儿;医学院西面的求是大讲堂外,最后一滩残雪到底没捱过小寒那天。
      林准已经是青豆的常客了。
      这些天他没再看见糖葫芦和蓝柑,兴许是天气太冷躲起来了……最好能找个愿意收养它们的人家,毕竟波斯猫是骨子里通透的金贵,和流浪动物混为一谈实在说不过去。
      林准一边想着,一边百无聊赖地将桌面上的一沓A4纸翻了一遍又一遍。这是程溥阳教给他的背书方法,把《人体解剖学》里重要的结构画出来加深印象,用他的话讲,既能背书又能练习他绘画的功底,岂不是一箭双雕的事儿。
      这会儿程溥阳不在,但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把水彩笔都放在木桌对面,以及一杯拿铁咖啡,拉花的泡沫都快干涸黏在杯子边沿上了。
      “老铁,你结束没有,”林准给他发了条消息,“都快到晚饭点了,过了六点还得重新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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