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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挫骨刀(2) ...

  •   时间一晃而过,林准和程溥阳还是重复着一贯单调的学校生活。教室、咖啡厅和图书馆,那些曾经沾过他俩鞋印的地方,总是一如既往地静默在年复一年相同的日光里,林准走过这些埋藏着记忆的地方的刹那,总会感到莫名的心潮暗涌。
      直到春学期第一周周五,程溥阳喊他去看变形金刚电影的时候,他躲在黑暗里,故意摘掉了3D眼镜——打打杀杀的机器人,他没兴趣。
      林准把身体往靠垫上靠紧了,而后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就着咀嚼声悄悄伸懒腰的刹那,程溥阳侧身的剪影唐突地映入视野。
      林准觉得自己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这漏掉的一拍心跳成功催开了那株含苞的紫丁香。于是,电影的内容他没看进去多少,但某个冲动且轻狂的念头,却悄悄地萌生了。
      林准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三月十二号。
      大二下学期的第二个周一。
      比较形态学的课余任务比想象的要轻松不少,除了一份依葫芦画瓢的实验报告之外,便只是复习预习这种做与不做全靠自觉的东西了。至于课程内容,倘若去年能把《病理学》和《组织与胚胎学》背得熟练,那么这门课想轻松通过就不是问题。
      林准决定告别拖延症,四点一刻下课后便直奔图书馆。用新电脑写实验报告比手抄来得痛快,林准忘记了晚饭点儿,在图书馆一口气坐到晚上八点半,非但把实验报告的框架写完了,甚至提前预习过明天各论的内容。
      图书馆三楼的空调开到三十度,但空气仍然冷得让人两腿机关枪似的打寒颤。林准买了瓶矿泉水,本想兑开水当暖水袋用,结果开水倒多了,反把塑料瓶烫得压缩变形。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双手使劲儿往衣兜里插,几乎要把那件已经洗得又老又旧的黑色风衣扯开了线。
      那件黑色风衣每天不断地穿过了两年,针脚缝了又缝,有几处已经被洗得掉色,白色纸巾纤维的痕迹到处都是,活像在猫窝里打过滚儿。
      回到座位刚要坐下,林准抬眼看见了雷冉星。
      他其实不惊讶,因为像大B哥那样的学霸,肯定课余时间要把图书馆坐穿。雷冉星在三楼自习区的西南角、编号“108”的电脑桌旁,面前平摊着一本蓝皮专业书,看尺寸和厚度应该是《医学统计学》,书包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
      图书馆三楼自习区的座位设计不走寻常路,有的是田字四桌,有的是并排八人的电脑桌,还有星罗棋布见缝插针的单人桌;也不是每个桌子都配备电脑和接线板——据说这些“得天独厚”的座位需要提前一天预约,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的学生们会刻意熬到凌晨零点,然后一窝蜂拼手速预约座位。
      林准想去打个招呼,但两腿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开步子。他没有零点抢座,这个座位是捡俩小时前漏捡来的,虽然没有电脑和接线板,但位置偏僻,也免受敲键盘和走廊里聒噪的干扰。
      林准坐下来,视线越过对面电脑桌之间的缝隙,恰好能斜望见雷冉星的位置,但他大概率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林准不知怎么的,忽然扯高嘴角笑了一下。
      雷冉星啥科目都擅长,但好像唯独不太擅长统计学这种跟计算机挂钩的学科,因为大一下学期的Java程序设计就是他唯一没有满绩的一门,并且据小道消息讲,非但没有满绩,分数还难看得很。
      林准搓了搓手又哈了几口气,两只胳膊缩进衣服里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给程溥阳发条消息——“上周就看出来了,明天的心理学是你最感兴趣的内容,不如我早点起床,给老铁占个前排的座位?”
      他这么想着,刚打开对话框,手机“呜”地震动了一下,对面先给自己发话过来了。
      “老铁最近咋样啊?最近有遇到啥问题了吗?开学之后我基本都在忙实验室的事儿了,平时见面也没有聊天,真的抱歉,有问题随时戳我呀。”
      林准激动得差点把手机丢飞出去,噼里啪啦对着键盘一阵儿狂敲,敲完了又呼啦啦删掉,然后再敲,再删掉,一遍一遍乐此不疲。他本来写了个“QAQ”的颜文字,后面跟着一串儿感叹号,但到底是没发出去,似乎如果程溥阳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非得用唾沫星子给他脱层皮不可。
      咦,这就奇了怪了。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过度兴奋的条件反射?
      片刻之后林准冷静下来,怯缩缩地四下里一瞟,才发现周围的同学估计已经把他划归在“神经病不可理喻”的黑名单里,一个个皱着眉头捂着耳朵。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挺直腰板儿。
      林准翻开《医学心理学》的目录。
      十分钟后,胡乱翻到了末尾的一章。
      定睛一看,节标题赫然写着“青少年恋爱观”。
      像是心头陡然绽放了一朵绚烂烟花,这下他彻底坐不住了,抓起手机跑下图书馆,一路小跑过了阳明桥,在小剧场门口的教超里买了一张水墨画彩图信封,又买了几张复古竖格信纸。
      他决定了,这一次他不会再把心思封藏。
      林准写文章自有如来椽笔,平时无论写啥文体都不需要打草稿,向来一遍成文。但这次他非但打了草稿,还一丝不苟地修改了整整三遍,最后把修改成果一笔一划地誊抄在竖格信纸上,又折了三叠,用指甲压平整了,才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
      刚刚涂好固体胶,一只手就搭上了肩膀。
      “我说你在这捣鼓什么呢?”那人小声问道,“下午老早就看见你了,真是稀罕事儿。”
      林准诧异地仰头,刚好和他撞了个四眼相对,那人本就白皙的皮肤被头顶的白色日光灯照着,更白得近乎透明。林准定睛一看那人的五官,不禁周身一颤,差点儿把椅子掀翻过去:“我靠!大B哥,你、你什么时候……”
      又本能地把信封夹进书里。
      “怎么,不给看?”雷冉星凑近了些,故意夸张地冷笑,“看来是写情书呢,还藏着掖着。”
      林准的脸“腾”地红了,连忙语无伦次地辩驳:“谁、谁写情书了?不过是给朋友的生日贺卡——大B哥您看我这样儿,整天寝室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像、像是会写情书的高智商分子吗?”
      图书馆里不能大声喧哗,雷冉星一看周围气氛不对,也就懒得追问了——却伸手把林准桌上的《医学心理学》翻了几翻,再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鼻子嘴巴都快拧成熊猫表情包了。
      “奇怪,你小子最近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咋忽然开始泡图书馆了,还预习新课……不像你一贯的风格啊。”
      他这话文字听上去带点讽刺的意味,但语气倒是干净单纯。林准也没多想,直白解释道:“新年新气象嘛。这不,连浴桶都金盆洗手了,我也不能老是在985高校鬼混,是不?我觉得我还能挽救一下,如果我认真努力,一定能考高分、拿奖学金的。”
      说完,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雷冉星就这样一条胳膊扶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搭着林准的肩膀,眉毛上下凹凸,神色怪异地思忖了一阵儿,然后徐徐问道:“是程溥阳让你突然开窍的么?”
      其实他本来不想用“开窍”这个词,他想说“幡然醒悟”,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因为他觉得后者的讽刺意味实在过于强烈,他现在本来也并无没事找事的念头。
      出乎意料,林准一口否定了。
      “跟小太阳没有关系,”他说,“大B哥,我不骗你,我是真的想努力拼一把,给大家证明一下,我的脑子不是榆木做的,如果我努力学习,我也能取得好成绩。”
      雷冉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想,如果我现在就开始复习、预习,每堂课都认真听讲做笔记,每次把课件拷回去看它三四遍,不怕考试考不出来,对吧?”
      雷冉星望着林准依然亮闪闪的眸子,心头五味杂陈,而后双唇艰涩地擦出一个“是”字。
      “时间不早了,”雷冉星说,“图书馆马上闭馆,收拾东西回寝室吧,路上可以聊聊天儿。”
      林准有些喜出望外,毕竟雷冉星向来不待见他,连带着也不待见程溥阳——他和程溥阳不和气的原因,他是知道的,因为万事利字当头,成绩和奖学金的竞争是顶尖学霸们永远绕不开的扳机点。相比之下,他和林准的矛盾就显得没那么尖锐和根深蒂固——大概只需要一句话,或者一点廉价的心意,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化解了。
      两人走到阳明桥的时候,雷冉星忽然放慢了脚步,短促地做了个深呼吸:“准星儿,先前我太暴躁了,鼠目寸光还没点人情味儿,我向你道个歉。”
      林准惊讶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我当时欺负你穷,觉得我们这些生长在城里的人就高你一等,这真的很可笑也很愚蠢,”他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年前我爸的公司破产了,大伙作鸟兽散,留给他老人家一个烂摊子。”
      他哽了哽,接着说:“我不知道……其实公司内部的运行早就出了问题,但我爸怕影响我,硬是瞒着我,捱到扛不住才不得不讲——真的是人间荒唐啊我跟你讲,融资几百万的公司破产,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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