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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挫骨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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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暑假里我去对外交流。”
林准靠在门槛边上,对正在擦洗油烟机的刘蕾说:“之前心情不怎么好,接到消息之后也没有及时通知您,我——”
“药还在吃么?”
刘蕾打断他,把最后一块黑黢黢的抹布丢进垃圾桶:“少卖关子啊我告诉你,你那些小破心思你老娘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准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舍曲林?年前就停了。”
“大夫怎么说?”刘蕾还是不放心。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没问题喽——嗨,俗话说,月有阴晴圆缺,谁躲得过冷不防一阵儿不开心呢,您说是吧?”林准嘿嘿傻笑着,顺手扯了一张餐巾纸递过去,“妈,您歇歇吧,别忙着拾掇了,菜市场大娘还没您这劲头呢。”
“你甭管,”刘蕾都没正眼看他,“无事献殷勤,天知道你小混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公寓里没他插脚的空地儿,林准只好悻悻地走出了门。这一晃过了年,望月社区南门口的彩色风车和小红灯笼都撤下来了;写着“樱花苑”方块字的碑石后面,零星地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
林准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再需要舍曲林和劳拉西泮维持心情与安稳觉了,药瓶儿早在去温州前夜就被他丢进了废纸篓。一块儿做社会实践的同学有十一二位,其中大多是海洋科学专业的陌生人,除却先前在社团认识的朋友之外,他几乎没有能聊得熟悉的伙伴儿——但这并不妨碍三天时间里他跟着他们一起走遍了温州大大小小的红色旅游景点,譬如烈士陵园、革命纪念馆、战役遗址等等。
继“六班天团”和“精神食粮”之后,生命里的下一簇同周遭的交集,就此悄悄地拉开了序幕。
因为曾共事于同一个学生社团,一传十十传百,大伙儿都知道林准非但画画得好,写文章也下笔如有神。故而他们让他做公众号的负责人,推文排版、文案修改、队徽设计这些幕后活儿,便通通交给他了。
虽然既往没有负责公众号的经验,但那时候林准心里也没别的杂事儿,当然乐意接锅。因为行程被压缩紧凑,景点和调研都是走马观花,公众号才是一行人搞宣传的大本营。林准果然不负众望,把笔杆子功夫发掘到了极致,以至因为宣传工作和纸面上的内容发挥太过出色,这支无论看队伍实力还是调研立意都毫无出彩点的队伍,竟然评上了医学院社会实践年度十佳——当然,这是后话。
总之,林准的付出不是白忙活。
“不错啊准哥,先前咋没看出来你还藏着这么大本事呢?”社团朋友开玩笑似的给林准来了个锁喉抱,“早知道你这么牛逼,当初就不让你搞后勤,让你负责鼓捣咱的公众号了。”
林准尴尬地笑道:“过奖,小把戏而已。”
其实他心里是很高兴的——这段时间他突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赞扬,究其原因是他的“隐藏属性”被更多的同学发现了。先前在课本上画的王者荣耀同人画和四格漫,经过两个冬天之后,终于以更接地气儿的方式重见光明。
程溥阳说的没错,大二下学期的专业课的确要轻松许多。除了大部头《基础医学各论一》之外,余下一门卫生学、一门微生物实验、一门《比较人体形态学(上)》,以及春学期就能结课的《医学统计学》和《医学心理学》,和夏学期短课《神经生物学》。
虽然听起来还是浩如烟海,但除了各论一内容相对比较多之外,其他都算水课,像吃完饭后嗑瓜子儿一样,适合拿来当课外书看,苦中作乐。
“形态上要自己选课,不如我们都选进同一个教学班,写实验报告或者小测试的时候还能互相照应?”雷冉星在沉寂很久的“精神食粮”群里发消息。
魏真元、卢一雯和金逸一连串敲了三个“+1”,林准也答应下来。过了几个钟头,程溥阳才姗姗来迟地丢了张表情包,说:“我跟寇宇已经选好了,周一下午B幢形态学实验教室不见不散。”
林准看着那些没有感情和温度的文字,忽然很想打人。
为什么要选周一下午的班级呢?因为那个班的主讲老师是医学院里有名的“温柔体贴知心大姐姐”。姓毛,历届学生都亲切地喊她“毛妈妈”。身为副教授却没有半点官架子,不但擅长把枯燥无味的专业课讲得生动传神,而且人很耐心,最善于对付两类学生,一是不好好学习只知道闷寝室里打游戏的死肥宅,二是多愁善感动辄神经过敏的林黛玉。
林准估计属于后者。
准确来说应该是曾经属于后者,毕竟他现在已经实现了抑郁症的临床治愈。但毛老师的在外名声仍然吸引了他,故而一向不喜欢和雷冉星那样的巨佬扎堆的他,这番也答应同班上课了。
“你可小心点儿,抑郁症临床治愈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易感期,就是容易复发,”开学前一天,程溥阳深更半夜突然给林准发来消息,“第一次得病吃药半年,第二次三年,第三次就得终生服药喽。”
语气听上去蛮轻松的,像在开玩笑。
林准回敬了他一张沙雕段子的图片,配文称:“哟,弧王小太阳终于愿开金口啦?可歌可泣!”
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
自打他过完生日之后,程溥阳就一头扎进实验室里,两人除了核对过账单之外再没说过一句话。年二十八的时候,程溥阳的实验终于告一段落,他去望月社区见过一回吴老姨,给程笑笑送去了一套崭新的漫画单行本,又带着小天去堕落街吃了一回付小姐在成都,挨到晚上边坐飞机回了四川老家,跟林准见都没见上一面。
其实他那时候也见不着林准,因为他去望月的那天正好是林准从温州回来的日子。浙江省内来回方便,动车一早就到了东站,林准把行李拖回寝室,然后便在偌大校园里自娱自乐地兜圈子。
他那会儿正在兴奋头上。于是他绕西区草坪、钻湖心岛,给黑天鹅拍特写,给松鼠和白头鹎拍vlog,捡了一裤兜风干的植物种子,一片枯树叶都能兴致勃勃地研究很长时间。
期末考试的分数也是在同一时间推送的。好在这次没有出意外,林准认真背过的书、写过的七言律诗,以及画满好几沓A4纸的解剖图谱给了他“均绩上四”这个小目标满意的答复。虽然总成绩仍然不高,但这已经足够他喜出望外很长时间了。
林准本能地想给程溥阳发消息,但他以为那时候程溥阳还在实验室忙得脚不沾地,故而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弃了。等到除夕那天夜里,刘蕾睡着之后,林准悄悄锁牢了里屋的门,然后一分一秒地数着凌晨零点,卡时间给程溥阳小心翼翼地发了句“新年快乐”。
林准向来把程溥阳放在心尖尖上,但那天晚上他的心变成了榴莲,列表大学同学几十号人都在他心尖尖上,他挨个发了一遍“新年快乐”,然后开始刷空间,看他们和恋人或者朋友的合影,看他们在全国各地拍着相似的烟花和相同的圆月。
看着看着,鼻尖忽然就开始发酸。
倒不是因为抑郁,而是因为这个年之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冷清了。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哪个不向往在一年到头最该狂欢的时候,跟家人一块儿看电视打麻将,或者一边吃着零食一边数压岁钱,或者在KTV、酒吧和花灯广场上疯玩到凌晨三点?可他什么也没有。他能触及的只是周遭皲裂脱皮的墙壁、无论怎么擦拭总是烟味呛鼻的油烟机,以及几平米的逼仄空间和一扇窄窗户。
别人倒是无所谓,但给程溥阳的那句“新年快乐”,林准尤其渴望得到回复——且不说两个差点儿就要同榻抵足而眠的好朋友怎就十天半个月不说话了,就算出于礼貌,他也该象征性地回复一句“同乐同乐”或者“你也是呀”才对吧?但程溥阳自始至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林准觉得两人像凭空闹了别扭似的,一天到晚心里都闷得慌。
所以他喊程溥阳“弧王”,意思是你的反射弧能绕地球七圈,给你发条消息你能冷我俩月。
林准本来很恼,但不知为什么,这会儿程溥阳跟他讲话了,虽然只是隔着屏幕有板有眼地重复百度百科,但他至少开了金口——只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林准笑得合不拢嘴,把两个月积攒的怨气都一股脑儿抛远了。
看,暗恋别人的家伙就是这么容易哄开心。
就凭这一点,程溥阳能把林准拿捏得死死的。